
我將信紙裝入信封,封口。
走到院門外,叫住一名正在巡夜、麵孔年輕的親兵——顧長淵麾下的人。
“將此信,速送城外大營,麵呈將軍。”我將信遞過去,語氣平靜無波。
年輕親兵接過,麵露難色:“夫人,此刻已近寅時,將軍恐怕早已歇下,且軍中有令,夜間......”
“送去便是。”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無論他在做什麼,務必讓他親眼看到這封信。”
親兵被我的眼神懾住,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約莫一個時辰後,那名親兵去而複返,身上雨水未幹,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恐和為難。
“夫人......信已送到大營。但、但將軍正在帳中與幾位副將商議緊急軍情,劉校尉不敢通傳,隻代為收下,言明待將軍議畢立即呈上......”
我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笑意。
看啊,沈晚清。
直到你決定徹底消失的這一刻,在他心中,你的事情,依舊是可以被“緊急軍情”輕易擱置、無需即刻處理的“瑣事”。
也好。
這樣,我走得更幹淨,更無留戀。
我坐回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我沒有寫信,而是開始畫畫。
我用最細膩的筆觸,勾勒出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少女身影,正被喜娘攙扶著,小心翼翼卻又滿懷希冀地邁過一道高高的門檻——那是三年前,我嫁入將軍府的情景。
接著,筆鋒一轉,畫麵變得零碎而灰暗:
是深夜孤燈下,我低頭縫補一件破損的黑色戰袍,指尖有隱約紅點。
是灶台前,我學著煲湯,熱氣熏紅了眼眶。
是他凱旋那日,我盛裝立於門前,他卻騎著高頭大馬,目不斜視地從我麵前掠過,徑直入內。
是宮宴角落,我因太子妃一句話而被當眾罰跪,他端坐上位,麵無表情。
是無數個夜晚,我獨自躺在寬大的床榻上,望著帳頂,睜眼到天明......
最後一幅,我畫的是此刻鏡中的自己:麵色蒼白,眼神空洞,唇角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畫旁,我提了一行小字:
【顧長淵,我知你視我如蔽履,厭我之深情。今我自請離去,還你清淨河山。從此碧落黃泉,不必再見。】
我將這疊畫紙仔細卷好,與那封絕筆信放在一處。這畫,才是我想留給他的、真正的“遺言”。信是給外人看的體麵,畫才是撕開那層體麵後,血肉模糊的真相。
做完這一切,我摘下頭上那支唯一算他“所贈”的玉簪——或許隻是賞賜堆積中的遺漏之物。我走到沁水河邊,將它輕輕放在一塊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的白色岩石上,猶如一個無聲的句點。
然後,我轉過身,麵向漆黑洶湧的河水,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進去。
冰涼的河水瞬間淹沒了腳踝、小腿、腰際、胸口......
刺骨的寒意包裹而來,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最後望了一眼霧氣籠罩的河岸與遠處京城模糊的輪廓,我閉上眼,任由身體被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
......
幾乎在我沉入水底的同時。
城外軍營,中軍大帳。
一場關於邊境布防的漫長會議剛剛結束,顧長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眉宇間帶著慣常的冷峻與疲憊。
親兵隊長劉校尉這才敢捧著那封被雨水打濕了一點邊角的信,小心翼翼地進來。
“將軍,方才府中來人,呈上夫人親筆信,言明務必請將軍親閱。”劉校尉將信奉上。
顧長淵瞥了一眼那信封,眉頭立刻蹙起,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與厭煩。
又是沈晚清。除了變著法子試圖引起他注意,她還會什麼?
他隨手接過,並未立即拆開,而是冷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劉校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下了。帳中隻剩他一人。
他本想將信丟在一旁,不知為何,手指卻摩挲了一下信封。
停頓片刻,他還是拆開了。
目光掃過那寥寥數行字。
【永不複見】。
四個字像帶著刺,猝不及防地紮進他眼裏。
短暫的凝滯後,一股混合著被冒犯的惱怒和荒謬感的火焰猛地竄起!
“胡鬧!”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筆架都跳了一下。
“簡直不知所謂!永不複見?沈晚清,你除了用這種故作決絕的姿態來要挾,還會什麼!”
他起身,煩躁地在帳內踱了兩步,揚聲厲喝:
“來人!速去看看夫人在搞什麼名堂!”
對,回府!她演完了這出戲,總要回家的!他倒要看看,這次她又想玩什麼花樣!
他即刻命人備馬,冒著尚未停歇的冷雨趕回城中。
踏入將軍府東廂院門時,他甚至刻意放緩了急促的步伐,整了整被雨打濕的衣襟,準備以最冰冷、最不耐煩的表情,麵對她可能準備好的淚水、質問或“最後通牒”。
然而,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時,所有預備好的神情瞬間凍結在臉上。
房間裏,是一種近乎詭異的空曠。
不是整潔,是空。
仿佛這裏從未有人長期居住過。
“來人!”顧長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夫人的東西呢?都搬到哪兒去了!”
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連滾爬爬地進來,嚇得臉色發白:
“將、將軍......夫人......夫人昨日夜裏,親自把她屋裏的東西......都、都搬到後院......一把火燒了啊!”
“燒了?!”顧長淵瞳孔驟縮,一步上前,幾乎要抓住那婆子的衣領,“什麼時候的事?為何不報!”
“是、是夫人不讓旁人靠近......老奴隻看到火光,以為......以為夫人隻是在處置些沒用的舊物,不敢多問啊將軍!”婆子嚇得癱軟在地。
顧長淵猛地鬆開她,轉身疾步衝向後院。
柴房旁的空地上,暴雨也未能完全衝刷掉那片焦黑的痕跡,幾片未燃盡的、屬於女子衣物的焦脆碎片粘在濕濘的地麵上,觸目驚心。
他先前所有篤定的想法——她在演戲、她在胡鬧、她在用極端方式逼他就範——在這一片空蕩、焦黑和那封冰冷決絕的“絕筆信”麵前,脆薄如紙,轟然破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慌,如同無數隻觸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不斷收緊!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心口傳來一陣陌生而尖銳的絞痛。
沈晚清......她真的......
不!不可能
她一定是和江月瑤在一起!她們姐妹情深,她是躲起來了!
對!江月瑤!找江月瑤!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顧長淵赤紅著眼睛,嘶啞的嗓音在潮濕的黎明空氣中撕裂開來:
“備馬!去裴西懷府上!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