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長街的夜風像刀子,灌進我因為狂奔而張開的喉嚨,又冷又疼,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我腦子裏反複回響著江月瑤昨夜塞進我手心的那封信,信紙被她指尖的血浸透了一角:
“晚清,別讓他們找到我,我嫌臟。”
“一把火燒了,幹幹淨淨。”
“骨灰撒進沁水河,順流而下,多自在。”
“晚清,我在家等你。”
家。
那個有空調外賣、不用看人臉色的、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
我幾乎是用盡了這具身體所有的力氣在奔跑,繡鞋早就不知掉在哪裏,錦襪磨破,足底一片黏膩溫熱。
可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裴西懷的府邸前,已經圍滿了人。
燈籠火把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嘈雜的議論聲、婦人的抽泣聲、家丁驅趕人群的嗬斥聲混作一團,衝天而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我的心臟。
我撥開層層疊疊的人群,指甲掐進了掌心。
然後,我看見了。
她就躺在府門前冰冷的青石板上,穿著一身烈烈如火的紅衣。
此刻,那紅色卻浸在更深、更暗的紅裏。
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
三年了,我看著她在裴西懷身邊強顏歡笑,看著她被當作太子妃的替身肆意羞辱,看著她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心口傳來真實的、撕裂般的劇痛。
我踉蹌一步,扶住了身邊一個陌生婦人的肩膀。
“都、散、開。”
我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亮出顧長淵的將軍令牌,人群在兵甲的威懾下終於退散。
我蹲下身,用早就備好的白布輕輕蓋住“她”的臉。
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皮膚”時,還是抑製不住地顫抖。
“將軍夫人,這......”裴府管家戰戰兢兢上前。
“裴大人不在,此事由我全權處理。”我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冰冷.
“立刻備車,將......將她送至城西我的莊子。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
我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裴府下人,“你們知道顧將軍的手段。”
他們當然知道。顧長淵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京城人人畏懼的活閻羅。
無人敢再置喙。
我親自押車,在濃重的夜色裏駛出城門。
莊子裏的心腹嬤嬤已準備好一切。我將“屍身”送入早就布置好的靈堂,點燃了四周堆滿的柴薪。
火光衝天而起,吞噬了那抹刺目的紅。
熱浪灼燒著我的臉龐,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隻是死死盯著火焰,直到一切化為灰燼。
嬤嬤將冷卻的骨灰裝入一個素白壇中,交到我手裏。
沁水河畔,寒風凜冽。
我捧著那小小的、溫熱的壇子,站了整整一夜。河水嘩啦作響,像是嗚咽。
天亮時分,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
我打開壇口,將灰白的骨灰緩緩傾入河中。
“月瑤,”我對著奔騰的河水,輕聲說,“回家吧。”
“我很快就來。”
回到裴府收拾“遺物”時,我的心已冷硬如鐵。那些裴西懷賞賜的珠寶華服,不過是囚禁她的華麗枷鎖。
我正要將最後一隻錦盒扔進火盆,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西懷的心腹墨書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
他遞上一張灑金箋,上麵是裴西懷淩厲飛揚的字跡:
【戌時三刻,書房伺候。】
甚至連名字都沒寫。
仿佛召喚的隻是一隻聽話的寵物。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有些瘮人。
墨書蹙眉,我當著他的麵,將那張紙箋湊近燭台。
火舌舔舐上來,迅速將其吞噬,化為一片蜷曲的黑灰,飄落在地。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抬眸,直視墨書驚愕的眼睛,聲音平靜無波。
“是他親手逼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