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室助理第十次調錯了鬆節油的比例。
我忽然就失了耐心,擺手說今天不畫了。
那女孩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調色盤,不停地道歉:“對不起沈老師,我重新調,馬上就好。”
我沒有回應。
顏料不貴,但她浪費的是我僅剩的靈感。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三回,而我這幅畫卡在最後一道光影上,已經整整兩周。
女孩咬著唇,從隨身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磨舊的皮夾,抽出一張銀行卡。
“顏料算我的,我從工資裏扣。”
我的手機屏幕同時亮起。
副卡消費通知:美術用品店,328元。
那是陸凜的卡。
女孩的電話恰在此時響起,揚聲器裏傳出陸凜帶著笑意的聲音:
“終於肯用我的卡了?上次不是發誓要靠自己掙每一分錢嗎?”
……
“特殊情況。”女孩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下個月發薪日就還你。”
我聽著那熟稔的語氣,伸手抽走了她指間的卡片,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畫室。
陸凜是二十分鐘後回來的。
沒有解釋,開口便是責備:
“不過一點顏料,何必為難一個實習生?”
我望著他,平靜地陳述:
“她調錯了十次。在藝術上,重複的錯誤不是寬容的理由。”
我們這個圈子,靈感比黃金脆弱。我不認為這是可以輕描淡寫的小事。
陸凜語氣軟了下來,走過來攬我的肩。
“好了未晞,別生氣了。你站了整天,腳該疼了吧?我幫你按按。”
他將我的腿擱在他膝上,手指輕柔地按壓腳踝。那雙在拍賣會上舉牌千萬的手,此刻正為我按摩,為我煮紅糖薑茶,甚至在我偏頭痛發作時整夜不眠地為我揉太陽穴。
如果沒有那張卡,我大概仍會覺得自己被妥善珍愛著。
我從口袋裏抽出那張卡片,銀色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我的副卡,為什麼在她那裏?”
陸凜的動作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來拿。
“你怎麼把她的卡拿走了?她剛畢業,沒有積蓄,萬一……”
“陸凜。”我打斷他,“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在問你,為什麼這張副卡,會在別的女人手裏?”
那個女孩我認得。
林晚澄。陸凜美院時期的初戀,也是他口中“純粹為藝術而生”的女孩。
一個月前,她拖著行李箱暈倒在我們公寓樓下的大廳,像一滴突兀的墨,洇進了我們原本平靜的生活。
第二天,似乎為了安撫我,陸凜在畫廊周年慶上當眾向我求婚。
所以我不曾為難她,盡管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畫室助理,盡管她幾乎每次都把事情搞砸。
陸凜沒有像往常那樣哄我,而是皺起眉,語氣冷了下來:
“沈未晞,這是我的卡。包括你手裏那張主卡,也是我的。我把卡給誰,是我的自由。”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沒有說話。
他在提醒我,這張卡是他的,我此刻所倚仗的一切,都是他的。
熱戀時,他將主卡給我,副卡留給自己。
“未晞,我的全部身家都交給你了,這等於把我的命交到你手裏。”
我曾經奇怪,為何這麼多年從未收到過他副卡的消費通知。原來,是給了林晚澄。
陸凜見我沉默,終究放軟了姿態,俯身環住我。
“未晞,是我不好。我該早點告訴你的。”
“你都是我未婚妻了,別跟晚澄計較,行嗎?我保證,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
“隻是……你也知道,她在我最艱難的時候陪過我。如今她過得不好,我實在不忍心……”
我沒有接話。
就在一小時前,我已經向畫室負責人提交了更換助理的申請。此時,通知應該已經發到陸凜的手機上了。
果然,他手機震動,瞥了一眼屏幕,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沈未晞!她跟你不一樣!你從小在藝術世家長大,要什麼有什麼,現在有我護著。可她什麼都沒有!你非要這樣趕盡殺絕嗎?”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我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陸凜,我也隻有你了。”
他沒有回應,抓起那張卡,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