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當天,我們一家正準備坐下吃年夜飯。
我媽突然下了桌進了廚房。
“你們吃吧!我在廚房對付兩口就行了。”
我爸和我弟輪番上陣,勸說無果後,將目光轉向了我。
“姐,你去勸勸吧!媽一向最疼你了。”
我爸也點頭。
“這大年三十的,總不能真讓我們坐著吃,讓你媽在廚房吃剩的吧。”
我沉默許久,迎上我媽期待的目光。
“隨便你。”
那些我曾爛熟於心的討好技巧,在這一刻突然失效。
這是第一次,我明知道她在等我勸她,而我卻沒有如她所願。
......
家裏原本還喜氣洋洋的氛圍,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後突然冷了下來。
剛做完手術的右腿隱隱作痛,讓我有些站不穩。
一個月前我出車禍,右腿骨折,需要做手術。
我獨自一人遠在外地,發信息詢問我媽能不能來照顧我一段時間。
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
“不行啊,我走了家裏的雞鴨怎麼辦?你爸整天不著家,根本指望不上。”
“你弟馬上也要放假了,家裏裏裏外外都得收拾一遍。”
“這家裏啥都靠我,我實在走不開啊。”
我躺在病床上,頭暈加疼痛,讓我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已經長大了,什麼事都得有自己的主見。”
“爸媽能幫你一時,可幫不了你一輩子,你最後還是要靠自己的。”
“我這也是為你好,這個道理我得給你說明白了,除了我,誰還會為你操心啊?”
我閉著眼睛,耳朵裏嗡嗡作響。
最後,我隻能麻煩自己在公司還算要好的同事。
讓她在手術當天來一下醫院,住院的時候再找個護工。
而我媽卻對我找護工這件事,表現出了異常的憤怒和失望。
在我剛出手術室,麻醉還沒完全清醒的時候。
我媽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
尖銳的語氣,不滿的質問,皺成一團的五官。
她問我做手術為什麼不給她打電話,為什麼要浪費錢找護工。
我那時腦子還不清醒,直言快語地將她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我媽的臉色立馬就拉下來了。
“那你怎麼不多給我打幾個電話?”
“你多打幾個電話我不就來了嗎?”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為人處世的道理都不懂?”
說著說著,她又開始老一套。
怪自己沒用,說對不起我,恨不能以死謝罪。
流著淚說我不懂大人的良苦用心。
“你還小,等你自己當了媽就知道了。”
“天下哪有不心疼自己小孩的母親。”
直說到最後,我無言以對。
眼看輸液快沒了,我直接掛斷了電話按鈴。
可身體綿軟,無論如何都夠不著按鈕。
還因此掙斷了針頭,血液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床單。
隔壁床看不下去,幫我叫了護士。
護工過來一邊抱怨一邊換床單。
換好後,我躺在床上。
護士重新進來給我紮針上藥。
我看著針頭刺進皮膚,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一刻我突然開始迷茫。
我不知道該是該怪我媽說話永遠都不清不白。
還是怪我自己沒能領悟大人口中懂事的小孩是什麼樣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不論什麼事,從不直接說清楚。
必須我三番五次地去猜,去三邀五請,跪下求她才會勉強答應。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經常在我耳邊念叨。
說她自己命苦,從小到大沒穿過新衣服。
都是撿別人不要的衣服回來穿。
一件衣服洗了又洗,補丁打了一個又一個,都不舍得扔掉。
在我的印象中,媽媽永遠都佝僂著腰,穿著破舊。
大學時,我勤工儉學攢了點錢,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
她看見後,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你錢多燒的嗎?沒事買什麼衣服。”
“我哪裏配穿那樣好的衣服,都說了我有衣服穿,誰叫你亂花錢了?”
我再三勸說之下,她才勉強穿上了那件衣服。
我爸回來看到之後,開玩笑地說了句:“喲,換新衣服了?”
我媽立馬就把衣服脫了下來,狠狠摔到我臉上。
“叫你沒事找事,好好地買什麼衣服,我是缺衣服穿的人嗎?”
那一晚,我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哪怕我爸在一旁攔著都不管用。
當我哭著說以後再也不給她買衣服之後,她突然衝出去拿了一瓶農藥。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女兒不孝順,兒子不聽話,活這麼大,連一件新衣服都穿不得。”
“還不如死了算了,老天爺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那時的我還太天真,被我媽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頭哀求。
“媽媽,都是我的錯。”
“是我自作主張,以後再也不會了,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喝藥的手放了下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隻要懂事,比給我買一百件衣服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