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一陣冰涼的濕意讓我猛地驚醒。
尿床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
我連滾帶爬地翻下床,顧不上胸口的劇痛。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地板很涼,膝蓋磕得生疼。
我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馬上就要被拖去雪地裏罰站了。
要不就是被衣架抽得皮開肉綻。
這是花花的肌肉記憶,刻在骨頭裏的恐懼。
門開了。
爸爸穿著睡衣衝進來,一臉焦急。
“怎麼了兒子?怎麼跪在地上?”
我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我......我尿床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閉緊眼睛,等著那聲怒吼。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發生。
一雙溫暖的手把我抱了起來。
爸爸心疼地拍著我的背。
“哎喲,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
“不怕不怕,換個床單就行了。”
“剛做完手術身體虛,正常的。”
我呆呆地靠在爸爸肩頭。
看著媽媽急匆匆地跑進來換床單。
嘴裏還念叨著:“別著涼了,快給浩浩披上衣服。”
原來男孩子犯錯是可以被原諒的,還會被哄。
早飯很豐盛。
我想起以前,花花隻能吃剩飯,還要等大家都吃完了才能上桌。
我看著門口,忍不住問了一句。
“花花......姐姐不吃飯嗎?”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
以前隻要浩浩吃飯,我都要在旁邊吞口水。
餐廳裏的空氣突然冷了下來。
媽媽把牛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媽媽的臉黑得像鍋底。
“大清早,提那個喪門星幹什麼?倒胃口!”
我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牛奶灑了。
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裏扒飯。
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爸爸切著盤子裏的火腿。
“別理她。”
“那死丫頭心眼多著呢。”
“以前不也鬧離家出走嗎?估計躲在哪偷懶呢。”
“等她餓得受不了,自己就爬回來了。”
我聽著爸爸的話,心裏默默點頭。
爸爸說得對。
花花是多餘的。
花花就是個麻煩精。
我不該提她的。
為了掩飾尷尬,我大口吃著火腿。
吃完飯,爸爸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個盒子。
“兒子,看爸爸給你買了什麼?”
是最新的奧特曼玩具。
還會發光說話的那種。
我抱著那個盒子,手有點抖。
我想起很久以前。
花花在垃圾堆裏撿過一個斷了手臂的布娃娃。
她洗得很幹淨,晚上抱著睡覺。
結果被媽媽發現了。
媽媽嫌臟,當著花花的麵剪碎了扔進垃圾桶。
還罵花花是收破爛的命。
現在,我抱著這個昂貴的玩具。
我用力抱緊奧特曼。
“謝謝爸爸!”
我大聲喊道。
爸爸笑得合不攏嘴,摸著我的頭說:“隻要浩浩開心,爸爸把月亮都給你摘下來。”
醫生來查房了。
拿著聽診器在我胸口聽了很久。
“心臟融合得很好,簡直是奇跡。”
“排異反應很小,就像......這就是他原本的心臟一樣。”
爸爸媽媽高興得直抹眼淚。
我摸著胸口。
這裏跳得很用力,很有勁。
我知道這顆心是誰的。
是花花的。
花花那條賤命,終於變得值錢了。
它被裝進了浩浩的身體裏。
它變成了全家的寶貝。
下午,媽媽開始收拾屋子。
她從雜物間拖出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
裏麵全是花花的舊衣服。
我不小心看到了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全是垃圾,看著就心煩。”
媽媽一邊罵,一邊把袋子拖到門口。
“這死丫頭要是再不回來,以後也別回來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
心裏沒有一點波瀾。
我跑過去,幫媽媽把門打開。
“媽媽,我幫你扔。”
媽媽感動地摸我的臉:“浩浩真懂事,都知道幫媽媽幹活了。”
我用力把袋子推出去。
看著它滾下樓梯。
我是浩浩。
我也要幫媽媽扔垃圾。
哪怕那個垃圾,是曾經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