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除夕,爸媽帶著弟弟去三亞過年,說弟弟體弱,受不得北方的冷。
把我扔在老家,交給姥姥帶。
他們說,等春晚開始了,就給我打視頻電話。
我等到電視都開始倒計時了,電話還沒響。
姥姥包餃子包到一半,突然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屋裏的爐火滅了,越來越冷。
我推了推姥姥,她手裏的麵皮還是軟的,手卻硬了。
“姥姥,水開了,下餃子吧,瑤瑤餓。”
沒人理我。
我實在太餓了,抓起桌上生肉餡的餃子塞進嘴裏。
肉餡是冰渣子味的,混著眼淚,咽不下去。
······
後來我是被鄰居發現的。
因為吃多了生肉和冷麵,急性腸胃炎,加上驚嚇過度,我在醫院躺了三天。
爸媽趕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出院了。
媽媽一進門,沒問我怕不怕,也沒問姥姥走的時候安不安詳。
她皺著眉,聞了聞屋裏的味道,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風。
“怎麼一股子黴味?瑤瑤,你也真是的,姥姥不舒服你怎麼不早點打電話?大過年的,真晦氣。”
我縮在牆角,還沒來得及說話,隨後進門的弟弟林澤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媽,這裏好破,好冷,我要回三亞,我要住大酒店!”
媽媽立馬換了副麵孔,心疼地把林澤抱在懷裏哄:“乖寶不哭,咱們處理完這堆爛攤子就走,不在這破地方待。”
那一年,姥姥的葬禮草草了事。
因為林澤說看見棺材害怕,爸媽連頭七都沒過,就帶著他回了城裏。
走的時候,車裏塞滿了林澤的玩具和零食。
我擠在後座的角落裏,懷裏抱著姥姥留給我的舊收音機,那是唯一屬於我的東西。
車子發動,我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小院。
我知道,唯一會給我煮熱乎餃子的人,永遠留在了那個冬天。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落下了嚴重的胃病。
隻要一吃涼的,或者情緒波動太大,胃就像被人用手生生擰著一樣疼。
可這個家裏,沒人記得。
時間一晃過了十五年。
我又一次坐在了年夜飯的桌上。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紅燒肉、熗鍋魚、油燜大蝦......
全都是林澤愛吃的。
林澤今年大四實習,拿到了大廠的轉正Offer,年薪三十萬。
爸媽高興得合不攏嘴,爸爸特意開了珍藏多年的茅台。
“來,咱們家的大功臣,爸敬你一杯!”
爸爸紅光滿麵,舉著酒杯。
“以後就是社會精英了,給爸媽長臉!”
媽媽也往林澤碗裏夾了一大塊排骨:“多吃點,看這陣子累瘦了。媽特意買的黑豬肉,補補。”
林澤得意地揚著下巴,享受眾星捧月的待遇。
我默默地低頭扒著碗裏的白飯。
胃部隱隱作痛,今天下午去拿體檢報告,醫生說我的胃潰瘍加重了。必須從現在好好養著,隻能吃清淡易消化的。
可桌上連一道青菜都放了辣椒,因為林澤無辣不歡。
“林瑤,你幹什麼呢?”
媽媽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滿地看著我。
“全家都在高興,你擺著個死人臉給誰看?大過年的,非要找不痛快是吧?”
我手一抖,筷子碰到了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我胃不太舒服......”我小聲解釋。
“胃疼胃疼,一天到晚就是胃疼!”
媽媽不耐煩地打斷我。
“林澤工作那麼忙也沒見喊疼,你一個坐辦公室的閑人,哪來那麼多毛病?我看你就是嫉妒你弟弟!”
爸爸也皺起眉,冷冷地掃了我一眼:“行了,別掃興。不想吃就回屋去,別在這礙眼。”
林澤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地嗤笑一聲:
“姐,你不會是因為我工資比你高,心裏不平衡吧?沒事,以後我養爸媽,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顧好就行了。”
那副輕蔑的語氣,像極了小時候他搶走我玩具時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胃裏的惡心,放下了碗筷。
“那你們慢慢吃,我回房了。”
我站起身,身後傳來媽媽的嘀咕聲:“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她接回來,留在鄉下自生自滅算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體檢報告。
上麵除了胃潰瘍,還寫著疑似胃癌早期,建議進一步檢查。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七歲那年吃下的生餃子,終究還是在十五年後,向我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