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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世神龍濁世神龍
顧明道

第十回 怪怪奇奇神龍鬧縣署風風雨雨弱女隱湖濱

風流椅上的李玉嬌,四肢無力地躺著,眼見蒙麵怪客使開手中的寶刀,上下左右地向小霸王進攻。小霸王一麵架格,一麵要想奪路而走,剛退至房門邊,早被蒙麵人一刀刺中脅下,跌倒在地,又一刀把小霸王的頭顱割了下來,順手將辮子一撩,掛在房門之上,血跡淋漓。

玉嬌驚駭得無以複加,閉著雙眼不敢再看,心中卻暗暗稱快。一會兒耳邊聽得呼聲道:“李小姐不要害怕,我來救你出去。”遂張開眼來,見蒙麵人已動手把椅上的機關將刀削除,伸手把自己扶起。玉嬌既得恢複自由,連忙向蒙麵人雙膝跪倒,拜謝救命之恩。蒙麵人也不和伊說什麼話,回身從小霸王屍身上解下一條帶子,向玉嬌說道:“請你不要動,待我救你脫離這個虎穴吧。”遂把玉嬌馱在背上,將帶子前後扣個結實。正要走時,門外人聲嘈雜,足音雜遝,闖進十數個人來。

原來那兩個家將起初在壁間窺探,要想一看歡喜禪,卻不料忽然來了一個蒙麵人和小霸王狠鬥起來,他們便知事情不妙,立即回身出去報告與眾人知道。於是大家各攜器械,跑上樓來援救。誰知小霸王早已身首兩分,齊吃一驚。有幾個膽大勇力的還想上前攔阻,但那蒙麵人將刀一攔,大喝一聲道:“賤豎敢向我動手嗎?你們要不要命?”說著話,將刀輕輕一掠,眾人手中的兵刃嗆啷啷地響,早都被蒙麵人手中的刀削去一截。一個家丁早受傷倒地,眾人方識得蒙麵人的厲害,倒退不迭。蒙麵人一聲狂笑,馱著玉嬌早已向窗戶裏飛身躍出,轉眼間已不知到哪裏去了。

家丁們驚駭莫名,連忙到內室去報告給眾姬妾知道,那些疏遠的姨太太雖然驚異,倒也並不覺得有什麼感傷,唯有八姨太太荷珠一向受著寵愛的,聞此噩耗,忙和眾人趕到這裏房中來。見小霸王昂藏之軀,橫倒在血泊裏,一顆人頭血淋淋地掛在門上,睜圓著雙眼,大有死不瞑目的樣子。荷珠不由撫屍大哭,眾姬妾也跟著伊哭哭啼啼,有的有眼淚,有的沒有眼淚,亂糟糟中也沒有人去留意她們了。

潘家的賬房先生進來瞧了這情形,和幾個住在潘家的親族商量以後,忙去叫開城門報官,要求緝捕殺人凶手,為潘興申冤。城中官吏聞得凶信,連忙趕到。荷珠等聞縣官駕臨,一齊退到別室去。出房時荷珠指著這風流椅恨恨地說道:“這個不祥的東西又在這裏嗎?唉,他的野心害了自己了。他若不去覬覦李玉嬌,怎會有此奇禍呢?不知哪個天殺的害了他哩?”

荷珠等退去,縣官帶了書吏捕役們一齊登樓,察看小霸王被害情形,知道小霸王是被一個蒙麵怪俠殺死的。那個蒙麵人來無影去無蹤,單身獨闖虎穴,救了李玉嬌,當然是個很本領的俠士,否則小霸王武藝也很好的,何至於死在他人手裏呢?這事很難辦了。擾攘一夜,天已大明。這件事早已傳遍六城三關,大家都來瞧看奇案,紛紛議論,把潘家戶限都踏穿了。有些人都在暗中稱快,小霸王不該將李玉嬌騙取到家,以遂淫欲。現在不但豔福未享,反而送去自己性命,真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惡人到底遭惡報呢。

其時在楓橋酒肆裏喝酒的胡老人和矮劉孫水生等也都聽得報告,一齊趕來瞧看。他們心裏暗暗明白這小霸王一定是被那位老人手誅的。蒙麵怪俠就是湖濱神龍,神龍就是那老人,他既然是位行俠仗義的俠客,自然聞得這事不肯默爾而息,定要拔刀相助了。隻不知那老人救了李玉嬌現在何處,他所說的漁光村是否他的住處?料自己要去見他也不能夠成功的,他們也不敢在人前泄露一言半語,隻自暗中慶幸和欣羨。

小霸王的屍身經官相驗後,方才有家人把頭縫到他頸上去,很豐盛地安殮。

秦老師等知道這事,也是十分奇怪。綏之卻早寫好一封信,托人寄給他表兄萬維馨。因他深恨維馨和玉嬌,現在鬧出這岔兒,反覺十分快活,故意告訴維馨,隱隱約約地說得玉嬌已失身於潘興,好叫維馨得書後,非但大為失望,且可氣他一下呢。秦老師卻很惦念玉嬌的下落。

官中一時也難探出。吳縣知縣因知此中線索和李二麻子有關,出事後便差捕役把李二麻子拘來審問。李二麻子對於這頭命案也知鬧大了,叩頭乞恕。他說起初由於費葆生的設謀,自己方才欺騙侄女,把伊誘至潘家,送與潘興為妾,不料侄女執拗不從,又不知從哪裏跑來一個蒙麵人,將小霸王殺死。自己委實不知根由,並無串黨指使等事。縣官於是又把費葆生拘到,審問一過,費葆生也是據實而談。縣官知道小霸王被人殺死的案件他們是不知情的,可是和這事的起因也有關係,凶手不到時,二人不能脫卸幹係。遂將二人羈押,一麵出差捉拿蒙麵人到案。可是蘇城那些捕役,平時隻會狐假虎威,魚肉良民,絲毫真實本領沒有,若要叫他們去捉拿這位神龍大俠,真是比登天還難。一班奉令的捕役,都是麵麵相覷,十分尷尬,預備吃板子了。

誰知這天夜裏縣衙中又出了一件奇案,就是費葆生和李二麻子在看押處忽被不知何人一齊挖了雙目,割去了兩耳,暈倒一旁。直至天明,方始發覺。經請傷科醫生醫治後,二人都已醒轉,性命已無危險,但無耳無目,都成殘廢之人了。

據李二麻子說,昨天夜裏他正睡著,突覺耳根一痛,睜眼一看,黑暗裏也瞧不到什麼,隻見有個人影立在麵前,方欲呼喚,眼上已中一刀,頓時暈過去了。費葆生也是如此說,更奇怪的,在縣官臥房中桌上留著一個紙柬,縣官拆開一讀,上麵寫著兩行草書道:潘興作惡多端,妄思奸汙閨女,故我手刃彼獠,救出李氏女。而助紂為虐之輩,亦不可不有以懲警之,抉目割耳,我豈得己?今已挈女遠離蘇城,不必追究是案。酒囊飯袋之捕役豈我敵哉?徒自取禍耳!

蒙麵人白

縣官得到這紙柬,嚇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句話也說不出。然而這案件辦個不易,不辦又不好,隻得去稟告蘇州府吏,再去進謁巡撫臬司等上憲請示。巡撫知道了,他主張小霸王雖然孽由自作,然殺人凶犯不可不緝捕到案,以正國法。遂著蘇州府和三縣縣官一體負責破案,移文各處幫同緝凶。

這事一連鬧了兩天,宣傳得滿城風雨,街巷間交頭接耳都談著這事。陸嬸嬸得知這消息,一半兒喜,一半兒憂。喜的是潘興已被俠士殺死,而玉嬌也已救出,李二麻子也受到殘酷的懲罰:憂的是官中下令嚴捕凶犯,玉嬌如何回家?不知伊跟著那不知姓名的怪俠,一時走向哪裏去,前途吉凶,還未可知哩。

那麼玉嬌究竟到了何處去呢?這是蘇州城外城裏許許多多老幼男女都在那裏揣測懷念的問題。便在這天縣衙裏出事後的晚上,秋雨如絲,灑在庭中的梧桐樹上,更兼著一陣陣的秋風,蕭蕭颯颯,滿示著秋夜的淒涼。對麵一間小小屋子裏,收拾得十分樸素清潔,沿窗桌子上點著一支燭台,風從窗隙裏鑽進去,直吹得燭影亂晃,燭淚斜墜。桌旁椅子裏坐著一個玉容慘淡的美人兒,一手支著香頤,正在默默地靜思,伊想到陷身虎穴的當兒,不寒而栗,感謝上蒼,竟有這位大俠,鬼使神差地會把自己救出去,到了此間暫避風頭,真是千幸萬幸的事呢。但這事已鬧大了,如何結束也是一個很可慮的問題。

伊這樣想著,門簾一掀,走進一個銀髯老叟來,身穿一件藍布夾袍,精神矍鑠,笑容滿麵,口裏叼著一支旱煙管,吐了一口煙氣,對伊說道:“你說我辦得爽快嗎?你昧良心的叔父和那想出陰謀的小子,從此殘廢不中用了,再也不能害人了。老朽的手段雖覺似乎辣一些,然這些惡棍小人留在世間,徒然為民之害,不這樣辦,就太便宜他們了。玉嬌小姐,現在你的身體怎麼樣了?不要害怕,無論如何,有老朽在這裏,絕不會有什麼危險。憑著老朽這點小本領,在千軍萬馬中也可以殺出殺進,休說這些老弱無能的捕役,他們隻會威嚇鄉愚婦孺,倘要來捉拿老朽時,放上二三百人,也不夠老朽雙臂一擺、寶刀一揮的。”

玉嬌早已站起嬌軀,說道:“恩公請坐,恩公辦的事真是熱烈爽快,俠情豪氣,可薄雲天!小女子大禍臨頭,九死一生,若非恩公前來援救時,身汙名辱,不可設想了。恩公大德非小女子所可圖報,隻有來生銜環結草以報了。”說罷拜下地去。

老叟忙把旱煙管丟在一邊,雙手將玉嬌扶起,說道:“玉嬌小姐,你請安坐,不必如此多禮。我輩山澤草莽武夫,一向閑雲野鶴,粗疏不講禮節,不受拘束。這一次來救小姐也是一時聞得人言,激動於心,所以夜入潘家,將小霸王殺死,馱得小姐到這漁光村裏鄉農家中居住,這完全是盡其心之所安,為其力之能達,何功何德,像你這樣恩公恩公的叫不絕口,反叫老朽汗顏不置,局促不安了。”說罷,哈哈大笑,複和玉嬌一同坐下。他坐在玉嬌的對麵,拿起那支旱煙管來依然吸煙,態度十分安靜。

玉嬌道:“這是恩公的謙讓,尤非真英雄俠丈夫不能說這幾句話。小女子讀過古書,於太史公的遊俠列傳,亦嘗三致意。今番得遇恩公,這是一生的大幸事。在這混濁的世間,可稱景星卿雲,不可多得。恩公的大德,恩公的奇能,叫小女子如何忘卻,怎不敬拜呢?隻不知恩公的尊姓大名,耿耿此心,未能置之。所以不揣冒昧,敢請恩公告知。他日倘能金鑄範蠡,絲繡平原,也是小女子的心願啊。”

老叟聽著玉嬌之言,微笑不語。這時窗外的雨下得漸大,被風吹打到窗上來,燭影更是亂搖。老叟湊過身去,把指甲向燭上彈去了一些煙炱,又對玉嬌瞧了一眼,說道:“姑娘要問我的姓名嗎?本當奉告,隻因老朽素不喜歡把真姓名告訴他人,為著老朽有事出外時,常常蒙著一個麵罩,不欲外人認識我的廬山真麵,所以人家在背後都喚我蒙麵人,那麼玉嬌小姐也不妨這樣稱呼我便了。並非老朽故意隱秘,若要談起前塵,話實在太多了,將來小姐也許有機會知道的。”

玉嬌聽老叟這樣說,也就不便再問。老叟吸了一口煙,又說道:“玉嬌小姐,恕老朽沒有將履曆奉告,但老朽卻要問小姐,府上除了李二麻子,還有什麼親族,或是別處有什麼關戚可托,請你告訴我,好思善後的辦法。”

玉嬌淒然說道:“小女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家叔一向不和我們住在一起的;家中隻有陸嬸嬸一人,伊也是無依無靠的寡婦,在我幼時即來相助的;此外則有一個雛婢。她們一些兒沒有力量,自顧不暇,別處又沒有什麼切近的親戚,此後恐怕在蘇州地方不能安身了,叫我到哪裏去好呢?”

玉嬌心裏雖然想到遠在北京的萬維馨,然而當著老叟的麵,一時靦腆說不出口,隻好不提。老叟點點頭道:“你不必為這個憂慮,此處漁光村是太湖邊上最清靜的偏僻的所在,料想那些捕役一輩子不會找到這裏來的。老農金根福以前我救過他的性命,因此他對於老朽非常感激,老朽在此下榻已有半個多月,貪戀著湖中山水,不忍遠離。小姐不妨在這裏耽擱些時,待老朽想個穩妥的所在,再伴送小姐前去。”

玉嬌又稱謝道:“恩公這樣救人救徹,真使人銘感肺腑,沒齒難忘。”

老叟又坐談了一會兒,退出房去。玉嬌就住在這房裏,伊聽了老叟的話,心頭比較多得些安慰。因前夜伊在危急的當兒,目觀老叟手誅小霸王,背了自己登屋越牆,一路奔跑,如履平地,捷如猿猴,出了潘家,盡向冷僻處走。到得一處河濱,有一小舟泊在那邊,老叟一擊掌,舟中燈便亮了,有一鄉人從船艙裏鑽將出來,將竹篙撐著。老叟馱著伊,躍登舟首,到艙中放下,然後將他自己臉上的麵罩取下,方識得他是一個銀髯老叟。老叟安慰伊,叫伊不要驚慌,說自己特地和他的朋友來救伊的,他就叫鄉人連夜趕緊搖回漁光村去,特地把玉嬌安頓在這裏。次日玉嬌和老叟見麵,向老叟拜謝救命之恩,老叟遂介紹那鄉人和玉嬌相見,始知鄉人便是金根福,一向在此耕田捕魚的。卻不料老叟又在次日晚上前去城中處置李二麻子和費葆生兩人,這樣來去無影,如入無人之境,真是大俠身手,菩薩心腸,有了他,自己便有恃無恐了。

次日清晨,雨霽雲散,天氣轉變晴朗。玉嬌起身後,吃過早飯,在房中指點一個鄉女刺繡。金根福家裏有一個妻子,年紀和根福仿佛,一切操作都是根福妻子動手。玉嬌起初不肯袖手坐著吃閑飯,要來相助,可是根福的妻子一定不要伊做什麼事,玉嬌也隻得不做了。根福膝下有一子一女,女的名喚銀珠,年紀已有十六七歲,學做刺繡,玉嬌正苦沒事做,便教銀珠刺繡,銀珠見繡術高明,十分佩服,早晨便拿著繡花架到伊房裏來請教。玉嬌和伊麵對麵坐下,一針一針地繡給伊看,針黹之聲隱約可聞。金根福夫婦見了也很歡喜。

老叟閑著無事,上午在後圃幫著根福種菜,下午他獨自一人搖了一隻扁舟,到湖中去遊覽山色波光,當他剛才搖出漁光村時,忽見對麵有一艘帆船向這邊疾駛而來,起初他也沒有注意,後來這帆船越駛越近,船艙中鑽出一個人來,對著他凝視一下,不由將手指著高喊道:“這不是神龍大俠嗎?”

老叟聽著,不由突然一怔,在這水天深處,怎會有人認得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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