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需要模仿西法的動機,最早起於鴉片戰爭結局時。魏源在此時所成的《海國圖誌》序文內說:“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之長技以製夷而作。”師夷之長技以製夷,便是模仿西法的動機。因為受鴉片戰爭的挫敗,知道夷人也有夷人的長技,非中國人所能及,非師其長技不足以製之。在洪楊戰役中又受了一次英法聯軍入北京的大恥辱,這種感覺愈加迫切。李鴻章、左宗棠在江浙兩省與太平軍鬥爭,除得外國軍人的援助外,並得了外國槍炮輪船種種利器的援助,對於夷之長技,更得了一番實地的經驗。李鴻章在同治二年(1863年)四月,致曾國荃的函說:“此間於三月望日。克複太倉,實借戈登大炮之力。程方忠督所部逼紮昆山城下,該逆死拒不出。中隔大河,無法攻打,仍須參用開花炮或可得手。”是月中,李氏又兩次致書曾國藩,其一次書中說:
……西洋炸炮,重者數萬數千斤,輕者數百數十斤,戰守攻具,天下無敵。鴻章現雇洋人數名,分給各營教習;又募外國匠人由香港購辦造炮器具,丁雨生即來監工。又托法英提督各代購大炮數尊,自本國寄來,大約今年底可漸集事。每思外國用兵,口糧貴而人數少,至多一萬人即當大敵。中國用兵多至數倍,而經年積歲,不收功效,實由於槍炮窳濫。若果能與西洋火器相埒,平中國有餘,敵外國亦無不足。俄羅斯日本,從前不知炮法,國日以弱;自其國之君臣卑禮下人,求得英法秘巧,槍炮輪船,漸能製用,遂與英法相為雄長。中土若於此加意,百年之後,長可自立。仍祈師門一倡率之……
又一次的書中說:
……洋務最難措手。終無辦法;惟望速平賊氛,請求洋器。中國但有開花大炮輪船兩樣,西人即可斂手。日本小國,現與英人構釁,提督糾伯臨之以兵,日本君臣欲與開仗,糾酋遂一再展期。此明證也……
李鴻章傾心西法的精神,在此兩書中已經表現得很清楚。他以為隻要有了開花大炮輪船兩樣,便可以對付外人,故他們的西法模仿,便首先銳意於此兩樣;方在與太平軍爭鬥中便購買造炮機器,設局製造。到1865年便與曾國藩協議奏請設立江南機器製造局於上海(不久後又設分局於金陵)。是為積極的模仿西法之始。此後接續有下列各種的西法模仿事業。
(一)設輪船製造局於福州、馬尾(1866年由左宗棠奏請設立)。
(二)設機器製造局於天津(初設年歲未詳,大約在曾國藩督直時已設立,1870年李鴻章繼任直督,奏請擴充整理)。
(三)派選學生赴美國留學(1872年由曾國藩、李鴻章協同奏請而行,是為中國派遣留美學生之始,所派者皆年輕幼童,學問、思想多無根底)。
(四)設輪船招商局(1872年)。
(五)籌辦錢甲兵船(1875年)。
(六)派武弁往德國學習水陸軍械技藝,又派遣福建船政學生出洋學習(1876年是為中國派留歐學生之始)。
(七)購買鐵甲兵船,設水師學堂於天津,又設南北洋電報局(1880年)。
(八)設開平礦務商局,創設公司船赴英貿易(1881年)。
(九)築旅順軍港船塢,又設商辦織布局於上海(1882年)。
(十)設武備學堂於天津(1885年)。
(十一)成立北洋艦隊(1888年)。
這些事業,除第三項以前由左宗棠、曾國藩與李鴻章共同計劃外,以後各項皆為李氏所經營的事業。李氏對於所謂洋務與西法的心理,可以在他奏請設立江南機器製造局的奏語末段看出,他說:
……中國文物製度,迥異外洋獉狉之俗;所以郅治保邦,固丕基於勿壞者,固自有在;必謂轉危為安,轉弱為強之道,全由於仿習機器,臣亦不存此方隅之見;顧經國之略,有全體,有偏端,有本有末;如病方亟,不得不治標,非謂培補修養之方即在是也……臣於軍火機器,注意數年,督飭丁日昌留心仿求又數月;今辦成此座錢廠,當盡其心力所能及者而為之;日省月試,不決效於旦夕,增高繼長,猶有望於方來。庶幾取外人之長技以成中國之長技,不致見絀於相形,斯可有備而無患,此臣區區之愚誠所覬幸者也……
他相信中國的文物製度比外國獉狉之俗好,不過亟則治標,非取外人之長技以為中國之長技不可。故他的洋務事業的範圍,不外造船、製械、築軍港、設電報局、招商局、織布局、礦務局,概括的說,不出於軍事、經濟的兩方麵,而經濟方麵又以裕餉為目的。就是興學堂派遣留學生,也是全為軍事起見,否則為造就翻譯通使人才起見。對於政治、教育思想及製度上的根本改進,完全沒有夢想過;因為他認定中國的文物製度,比外國好的緣故。所以梁啟超批評他,說他“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內務,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民,知有洋務而不知有國務”。(見梁啟超著《李鴻章傳》)他所辦的事業,郭嵩燾在中法戰役以前,已知道不是根本救濟中國的辦法,不能靠著作用,不如日本模仿西法的方針正確,郭氏於1877年(光緒三年,時為中國駐英法公使)在倫敦致書李鴻章說:
……日本在英國學習技藝者二百餘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倫敦者十九人;嵩燾所見有二十人皆能英語。有名長岡良芝助者,故諸侯也,自治一國,今降為世爵,亦在此學習法律。其戶部尚書恩屢葉歐摩,至奉使講求經製出入,謀盡仿行之……而學兵法者絕少。蓋兵者末也,各種創製皆立國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專意考求兵法。愚見所及,各省營製,萬無可整頓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正慮殫千金之技以學屠蘢,技成無所用之,嵩燾欲令李丹崖攜帶出洋之官學生,改習相度煤鐵煉冶諸法,及興修鐵道電學,以求實用,仍飭各省督撫多選少年才俊資其費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各機器局,考求儀式,通知語言文字,而後遣赴外洋,各就才質所近,分別研習……
郭氏寫此書時,正是李鴻章第一次派遣學生到歐洲學習軍事及軍械方麵的藝術;派往德國的幾人,由兵弁中選出來的,其他則由福建船廠中附設的船政學堂裏(略如今日之職工學校)選出來的。郭氏看到這種辦法遠不如日本;他又看到外國的長處,不僅在船堅炮利,故想勸李鴻章改變方針,把模仿西法的範圍擴大。但李氏的答書說:“……鄙人職在主兵,亦不得不考求兵法……兵乃立國之端要,欲舍此而別求其大者遠者,亦斷不得一行其誌,隻有盡其力所能為而已……”梁啟超說他知有洋務而不知有國務,實在不是過當的批評。
但是我們要知道,李鴻章雖然隻知有洋務不知有國務,他還知道一點洋務;大多數與他同時代的士大夫階級,連他所知道這一點洋務都根本的不承認。假使李氏再把西法模仿的範圍擴大,他必定受人攻擊得更厲害,甚至於連地位都保不住。同治六年北京設立了一個同文館,廷臣中有人受了曾、李一派人的影響,提議於閣部翰林官中,選年少聰穎者,入館學習外國語言文字及天文、算學、造船、製器諸法。那位講程朱之學的大學士倭仁極力反對,向皇帝上奏說:
……數為六藝之一,誠如聖諭為儒者所當知,非歧途可比。惟以臣所見,天文算學,為益甚微。西人教習正途,所捐甚大……竊聞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今求之一藝之末,而又奉夷人為師;無論夷人詭譎,未必傳其精巧;即使教者誠教,學者誠學,所成就者不過術數之士。古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弱者也。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采旁求,必有精其術者,何必夷人,何必師事夷人。且夷人吾仇也;鹹豐十年,稱兵犯順,憑陵我畿甸,震驚我宗社,焚毀我園囿,戕害我臣民,此我朝二百年來未有之辱,學士大夫,無不痛心疾首,飲泣至今,朝廷亦不得已而與之和耳,能一日忘此仇恥哉。議和以來,耶穌之教盛行,無識愚民,半為煽惑,所恃讀書之人。講明義理,或可維持人心。今複舉聰明雋秀,國家所培養而儲以有用者,變而從夷,正氣為之不伸,邪氣因而彌熾;數年以後,不盡驅中國之眾鹹歸於夷不止。伏讀聖祖仁皇帝禦製文集,諭大學士九卿科道雲:西洋各國千百年後,中國必受其累。仰見聖慮深遠,雖用其法,實惡其人。今天下已受其害矣,複揚其波而張其焰耶。聞夷人傳教,嘗以讀書人不肯習教為恨。今令正途學習,恐所習未必能精,而讀書人已為所惑,適墮其術中耳。伏望宸衷獨斷,立罷前議,以維大局而弭隱患,天下幸甚。
還有一位倭仁的同鄉禦史張盛藻附和其意,上奏說:
……天文算學,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尚技能,師法夷裔……
這些奏議傳出,北京的士大夫人人稱賞,說是至理名言。於是凡以“士君子”自尊自重的人,皆以讀洋書為恥辱,沒有人肯入同文館;結果同文館所收的學生,大半是想借當翻譯通使謀飯吃的人才,沒有遠大的誌趣思想。
左宗棠在福建設的造船廠,左氏專征西北後交給沈葆楨主持,沈氏也頗能“蕭規曹隨”;但沈氏沒有左氏那樣強悍的魄力,蒙受了十分困難;到了1872年頃(同治十一年),因為船廠費去的錢很多,而成效又不見得很大,經費又十分支絀,便有人上奏,主張把它停止。清廷提交各疆吏複議,左宗棠聞知,在西北一再陳奏力爭,李鴻章也極力反對停止,才勉強維持下去。李氏反對停止的奏語說:
……臣竊維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國,闖入邊界腹地,凡前史所載,亙古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與立約而通商……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裏之遙,胥聚於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西人專恃其槍炮輪船之利,故能橫行於中國;中國向用之器械不敵彼等,是以受製於西人。居今日而曰攘夷,曰驅逐出境,固虛妄之;論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無具而能保守之也……士大夫囿於章句之學,而昧於數千年來一大變局;狃於目前苟安,而遂忘二三十年之何以創巨而痛深,後千百年之何以安內而攘外;此停止製造輪船之議所由來也。臣愚以為國家諸費皆可省,惟養兵設防,練習槍炮,製造兵輪之費,萬不可省。求省費則必屏除一切,國無與立,終不得強矣……
可見李鴻章在當時的士大夫中,還是一個有特別見解的人物;他知道此時為三千年來一大變局,而一般士大夫,還是睡在夢裏,口喊要攘夷,要驅逐洋人出境,不許學洋文、讀洋書。外國人修成了的一段淞滬鐵路,迫著政府出錢購回,把它拆毀,連鐵軌都要丟到海裏去(此光緒初年事)。因為他們認火車輪船為世界上最不祥之物,是洋鬼子的奇技淫巧;若有人使用輪船機器,便要激起士君子的義憤來。郭嵩燾因為喜談洋務,勸人不要空口攘夷,被一班守道的文人學士攻擊得不能容身;他出使英法,到了倫敦,還有人參劾他;回國時,至於不敢入京;那種反對洋務西法的空氣之濃厚,就可想而知了。郭氏在倫敦與李鴻章往來的書劄,有兩篇可以證明當時一般人反對西法的情形,附錄於後,以備參證。
郭嵩燾與李鴻章書:
前幾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辦其異同得失;自隋唐之世與西洋通商,已曆千數百年;因鴉片之禁而構難,以次增加各海口,內達長江,其勢日逼,其患日深;究明其本來,條具其所以致富之實,其發明,其用心,而後中國所以自處與其所以處人者,皆可以知其簡要。謀勒為一書,上之總署,頒行天下學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遠人之心,固有其大者遠者,當使臣民喻知之……道天津,亦曾為中堂陳之。聲及至京師,折於喧囂之口,噤不得發。竊謂中國之人心有萬不可解者,西洋為害之烈,莫甚於鴉片煙。英國士紳,亦自恥其以害人者為構釁中國之具也,方謀所以禁絕之,中國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為悔,數十年來,國家之恥,耗竭財力,無一人引為咎心;鐘表玩具,家皆有之,呢絨洋布之屬,遍及窮荒僻壤;江浙風俗,至於舍國家錢幣,而專行使洋錢,且昂其值,漠然無知其非者;一聞修造鐵路、電報,痛心疾首,群起阻難,至有以見洋人機器為公憤者;曾劫剛(即曾紀澤,國藩之子)以家諱乘南京小輪船至長沙,官紳起而大嘩,數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朘吾之膏脂,而挾全力自塞其利源,蒙不知其何心也。辦理洋務三十年,疆吏全無知曉,而以挾持朝廷曰公論;朝廷亦因而獎飭之曰公論。嗚呼,天下之民氣鬱塞壅遏,無能上達久矣!而用其鴞張無識之氣,鼓勵遊民,以求一逞,又從而導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鴞張無識者為之也。嵩燾楚人也,生長愚頑之鄉,又未一習商賈與洋人相近,蓋嘗讀書觀理,曆舉古今事變,而得之於舉世非笑之中,求所以為保邦製國之經,以自立於不敝,沛然言之,略無顧忌,而始終不相諒。竄身七萬裏外;未及兩月,至一參再參,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敢複為陳論矣……
李鴻章答郭嵩燾書:
……西洋政教規模,弟雖未至其地,留心谘訪考察幾二十年,亦略聞梗概。自同治十三年,海防議起,鴻章即曆陳煤鐵礦,必須開采,電線鐵路必應仿設,各海口必添洋學格致書館,以造就人才。其時文相(即軍機大臣文祥)目笑存之;廷臣會議,皆不置可否,王孝鳳於連舫獨痛詆之。曾記是年冬底赴京叩謁梓宮,謁晤恭邸(即恭親王奕),極陳鐵路利益……邸意亦以為然,謂無人敢主持。複請乘間為兩宮言之,渠謂兩宮亦不能定此大計。從此遂絕口不談矣……鄙意鐵路須由開煤鐵礦作起,興此大役,而鐵尚須購自海外,絕難告成。目下雞籠煤鐵,已有成效,武穴池州均甫開局。魏溫雲亦在寶慶衡州等處試采煤鐵;但官紳禁用洋法機器,終不得放手為之。凡此皆鄙人一手提倡,其功效茫如捕風。而文人學士,動以崇尚異端,光怪陸離見責,中國人心真有萬不可解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