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那算命先生見皇四子失聲狂笑,立刻站起身來,問道:“客官聞言大笑,敢是我的話說錯了麼?”
皇四子道:“錯不錯,我不知道,我想天下的雞,千千萬萬,照這麼講不妨養他幾百頭,閑著無事,我倒要瞧著玩,雞啼起來,幾百雞的頭兒,齊齊向上,齊齊向下,比別的玩意兒都有趣味。”
那老者道:“那如何能夠啼唱有先後,低昂有參差?”
皇四子不待說完,笑問道:“雞兒的啼唱,既有先後參差,請教依哪一頭雞為準?”
那算命先生道:“原來客官不曾瞧過星學書,書上載明,天下之雞,第一是金雞,第二是壽雞,第三才是尋常之雞,天色將明,金雞先啼,壽雞繼著啼,尋常之雞最後啼,這雞鳴醜時,自然依金雞的鳴。客官說的萬萬千千,自然是尋常之雞,不能作為憑準。”
皇四子無言回答,遂問:“你貴姓台甫呀?”
那算命的道:“我叫張愷。”
皇四子聽到“張愷”兩個字,不覺一愣,暗忖:這個名字好耳熟,不知哪一個阿哥府裏有一個星士張愷,隻是記不起了。隨道:“照先生這麼高明,倘然肯到京城,定遭公卿倒屣,隱處鄉村,可惜了。”
張愷笑道:不瞞客官,說在下久遊京師,別說公卿士庶,就是帝子皇孫、王爺貝勒,認識的也不少。記得那年初到北京,納蘭相國明珠正威權赫奕,極盛的時候,彼時相府大總管沈七,與我有一麵之緣,我就跑去拜他,哪裏知道他老人家貴人多忘事,意不認識我了。我就說三年前在河間地方,替大總管算過一命,算準一年之內,可得貴人扶助,定然青雲得誌,大總管當時不很相信,現在如何?沈七才如夢方醒,很殷勤地接待我,並言日來大忙,一個身子簡直分撥不開,府中大小百事,不容說,自然是我的責任,推卸不去。此外,如京外的督撫,京內的尚侍,為著公事,很該與相國接洽的,偏都丟掉了,正主兒都來麻煩我,鬧得我頭都渾了,身都乏了,所以記性大減,連你先生都記不起了。
我跟他應酬了幾句,就托他找尋房子,開設星命館,在西河沿看了一所屋,安了硯,蒙他譽揚,生意倒很不壞。一日,沈大總管又叫我批一個流年,我說他本年交運脫運,最要小心,三月、五月、十一月,因龍德坐命,不宜出行,防有意外。大總管笑道:‘我現在雖然當一名奴才,靠主子的福,在京六部九卿,在外督撫司道,誰不另眼看待,格外優禮,主子無論什麼事,都要問及我,試問主子如此重用,如何再有意外?在家也還罷了,或是碰著主子不高興,訓斥幾句,也說不定。至於出了門,無論百裏之內,千裏之外,誰敢嗬我一個大氣兒,那是斷斷不會有意外的。’
“我說:‘我是依命論斷,總管總不要在這個月裏出門就是。’大總管笑道:‘我們當奴才的,身子何能自主,主子差到東就東,差到西就西。’到這一年三月,大總管果然奉差出京,所到之處督撫派員迎接,州員備辦公館,宛如接待欽差一般,榮耀異常。不意路過蘇州,就遭著大大的意外。”
皇四子聽到這裏,暗忖:明珠專權罔上,是我親眼目睹的,不料他的家奴,狐假虎威,也這麼的勢焰。遂問:“過蘇州便怎麼樣?”
張愷道:江南巡撫是睢州湯斌,這湯斌是官場中第一個硬漢子,什麼都不怕的。他做潼關道時光,恰辦著兵差,彼時總兵官陳大人帶兵出關,征討滇蜀,行文潼關道,叫速備車子五千輛,克日備齊,不得有誤。這兵差最是難辦,全憑著將帥一句話,不得駁回,你倘跟他辯駁,他就可把一個貽誤戎機的罪名,輕輕卸在你身上,就要吃不了。所以你要跟他商議,隻有講定數目,厚送程儀,除此別無辦法。陳大人明知潼關車子搜刮不到五千輛,故意出一個難題,要弄他大大一注錢,哪裏知道這個湯斌,人極厲害,已經打聽著車子隻消二千已夠用,他就暗暗備齊車子二千,等候大兵到時,親自坐在關上,監視兵弁升車,滿了十輛,就揮令出關,行到四鼓,兵弁都已走盡,隻剩得總兵官一個人,沒法奈何,也隻得跨馬出關。那是自當兵差以來,從未有過的創舉。現在大總管偏又撞在他手裏,大總管路過蘇州,知道他是個傻子,不去拜會,兩司道府都來拜候,大家在公館中暢敘。藩、台、道本省文武隻缺撫台一位了。
大總管笑道:‘此種書呆子,誰有暇跟他一般見識。’一言未了,忽撫轅巡捕官持片進來,口稱:“奉撫院命,請沈大人到衙敘敘。”眾人都道:‘湯公到蘇以來,從未請過客,今日特地設席接風,這個麵子可真不小。’沈總管也萬分高興,向巡捕官道:‘煩你上複湯撫台,既承寵召,我立刻就到。’
巡捕官去後,大總管道:‘我知道湯孔伯是個誠實君子,拘謹得很,預備請我,總衣冠齊楚,必恭候在那裏,倒要早走一步,免得他候得不耐煩。’說畢,吩咐提轎,臬台笑道:‘偏是湯中丞小器,既然給沈大人接風,陪客也不邀幾個,難道我們司道大員,還不配做陪客麼?’
家丁回轎已備好,大總管向眾人打恭道:‘兄弟放肆,暫時失陪。’徐步登輿,帶了一二十名家人,欣然而去。不意行抵轅門,投進帖子,半晌不見主人出迎,正在奇怪,忽地中門大開,一個旗牌官大踏步闖出,傳呼道:‘大人有諭,傳明中堂家丁沈七進見。’大總管大驚失色,這一來真是出於意料之外,要不見帖子已經投進,沒法奈何,隻得脫去頂帽,向家丁要了身衣服穿了,跟隨旗牌入見。隻見湯斌頂戴公服,端然高坐,大總管隻得唱名叩頭見禮。
“湯斌道:‘爾主人在京安好否?我與爾主同朝,聞得汝南來,傳汝到衙,也沒甚事,不過問問爾主的起居,並犒汝一頓酒飯罷了,你回京時,替我問爾主人的好。’語畢,即命門丁陪沈官家外麵酒飯去。大總管受了這一場意外之辱,才信我的批命有準。”
皇四子道:“湯斌真是可兒爽快得很,後來怎麼樣?”
張愷道:“大總管回京,哭訴了相國,這湯斌究竟被相國算計掉了。相國聽得我批命準,也叫我進府批命,我批算明相國不很好,勸他急流勇退,相國不肯聽,究竟壞了事。從此之後,我在京師,就忙得不得分身,現在貝勒十四爺招我進府談星命。”
皇四子聽到這一句,不禁全神貫注問道:“十四貝勒的命,你總推算過,可怎麼樣?”
張愷道:“推算過十四爺的命,真不壞,就不過弟兄缺少幫助,並且在辛金這一步運上,金氣太旺,木本受戕,很為危險,過得過這一步,那就後福無窮了。”
皇四子道:“你既然在貝勒府,為甚到楊村這裏來呢?”
張愷道:“此來是奉貝勒爺命,請一個人。”
皇四子問:“請什麼人?”
張愷道:“尊駕何人,這麼地尋根究底?”
皇四子道:“我也姓張,不過白問問,沒什麼關係。張先生,你請的人諒還沒有請著。”
張愷驚問:“張客官怎麼會知道?”
皇四子道:“這是很容易明白的。如果已經請到,斷然不會逗留在此,我還問你十四貝勒命中,有沒有皇太子的福分?”
張愷道:“隻要這步辛金運,能夠平安過去,那就說不定呢。”
皇四子道:“十四貝勒如果做了皇太子,將來你的福澤也就不淺了。”
張愷笑道:“那也隻好再瞧。”
皇四子談了幾句話,就起身會了賬,退出酒店,回到下處,立派血滴子暗暗跟隨張愷,偵察他所請的人究竟是文是武,是女是男。自己也就起身回京,回到雍王府,行裝未卸,急匆匆就趕到花園,察看地道工程。隻見雲中燕正在督飭工人,把掘出的泥土,堆疊成一座土山,倒也有峰有穀,上下築成一條石路,盤旋彎曲,形勢很是可觀。點頭道:“難為他想得周到,布置得精巧奇異,可兒,可兒。”
雲中燕一眼瞧見皇四子,忙過來相見。皇四子問工程如何,雲中燕道:“大致再兩天就可停止工作,我們自己人趕起來,三天可以接通舊道,砌牆鋪底托頂,一個月可以竣工。”
皇四子道:“磚石各料可曾齊備?”
雲中燕道:“都已齊備。”
皇四子聽了不語。才回到藩宮去,隔了兩日,小工果然停止了。這夜,雲中燕督同血滴子隊員,鋤鍤並施,動手工作,府中家將,幫助挑運,皇四子也往來監察,沒有安睡。
忽一血滴子隊員飛行入府,報告機密,皇四子走出,瞧時正是在楊村派往偵察張愷的那個人,回道:“張愷請的人是個道姑,已有五十多年紀,很有妖術。”
皇四子道:“叫甚名字?”
那血滴子道:“探得該道姑母家姓王,沒有名字,人家都稱她作王姑姑。”
皇四子道:“王氏就是。這王氏是哪裏人氏?”
那血滴子道:“探得該道姑出身是湖南辰州。”
皇四子道:“辰州麼,不錯,我久聞辰州人很會妖術,書符念咒頗有靈驗,到底怎麼樣?”
血滴子道:“這個王姑姑擅長的就是符咒,真厲害。不過她會醫治各種疾病,不用針灸,不用丸散,並不必按脈開方,隻消你說出病源,她書一紙小小朱符,貼在牆壁上一念咒,頃刻其病若失,毫無痛苦,這個病早移給牆紙代生了。無論是瘡傷,是瘧痢,都可治愈。她再有一種本領,可以施術殺人,要殺某人,隻消把某人的籍貫、住所、年造、八字探聽明白,她就可以施術易去你的腳,腳一易掉,七日中準要廢命。”
皇四子聞言大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