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田文鏡把張樂天安頓在陳家大廳之上,自己卻入內來找陳景希,找到書房,隻見陳景希低頭默坐,手執著朱筆,正在評注古書呢。
文鏡不敢驚動,站了好一會兒,候他書寫好了,擱下筆才開言道:“景希兄,好用功!”
陳景希沒有防備,驀地唬了一跳,抬頭見是田文鏡,忙道:“文鏡兄,幾時來的?”
田文鏡道:“我因見景兄執筆寫字,不敢打擾,候了一會子,外麵有一個客,要見你,現在廳上呢。”陳景希道:“文先生,你又引什麼人到我家來?”田文鏡道:“是一個北京客人,來杭辦貨的,姓張名樂天,為人很直爽,隻因久慕大名,再三央我介紹,我因見他是正經客商,大遠的誠心,才敢引他到府。”陳景希道:“這位京客要見我有甚事呢?”田文鏡道:“就為久慕你的風鑒,要請你看看相呢。”
陳景希道:“再不要提起相麵的話,我因看的相不驗,自知所學未精,不敢輕相天下士了,所以無論何人要我看相,我就不敢奉教,這位京客煩你代我謝絕了吧。”田文鏡道:“人家誠心求見,我已經替你應下,現在你不肯見,叫我臉上如何下得去?”說著,又再三央求。陳景希道:“姑且去瞧瞧何等樣。”一個人口裏這麼說,心下暗忖:看相不看,由我做主,我不肯看時,他究竟不能強我的。
於是同了田文鏡緩步徐行,走到大廳後麵低聲問道:“向右坐的那個是誰?”田文鏡道:“就是京客張樂天。”陳景希約略一瞧,不覺大驚失色,回身就走。田文鏡見他舉動奇怪,追上詢問,陳景希道:“這一個人我不相,斷然不能夠給他相。”
田文鏡忙問:“為何?”陳景希道:“相起來不會應驗,其他做什麼?”田文鏡道:“你不曾給他相,如何知道不應驗?”陳景希道:“不必相得,早已知道不會應驗。”田文鏡道:“管他應驗不應驗,請你出去相一會子就是。”
陳景希再三不肯,田文鏡定要他說出緣故,陳景希附耳道:“照他相貌講,竟是個真命天子。你想吧,目下承平時勢,哪裏會有這種事?如何會應驗?如何還能夠給他看相?”
田文鏡聽說了唬得呆了,不敢勉強,慢吞吞走出大廳。
張樂天已經等候得不耐煩,瞧見田文鏡出來,問道:“怎麼去了這大半日,做什麼?”
田文鏡道:“陳景希不肯給張兄看相。”
張樂天道:“他不肯就罷,咱們回去吧。”說著站起身,虎步龍行,大有起行之勢。
田文鏡道:“且慢。他的不肯相,因吾兄狀貌奇異,大有似乎真命天子,知道萬不會準,不會驗,並且言出禍生,彼此難保不有禍患,所以半是不肯相,半是不敢相。”
張樂天笑道:“我是一個販子,哪裏會做皇帝,果然萬不會準,萬不會驗。田兄,這麼吧,我天性好奇,既然到了這裏,不管他準與不準,驗與不驗,請他老人家出來談談,他不妨姑妄言之,我也不妨姑妄聽之,咱們隻顧談相,旁的事都可以擱過不提。”說著,重又坐下。
田文鏡道:“我入內勸他去。”
進了好一會子,才引了陳景希出來,彼此招呼施禮。陳景希道:“兄弟也不懂什麼,荷蒙田兄過獎,先生一時輕信,下降敝廬。”
張樂天道:“不必過謙,我是專誠候教呢。”發出話來,聲若洪鐘。陳景希道:“既承不棄,就請裏麵坐地。”說著往裏讓。張樂天道:“我不認識。”陳景希道:“煩田兄先走一步。”田文鏡道:“我來引導。”
當下文鏡打首,樂天第二,景希追隨在後,步步留神。隻見張樂天的走相龍行虎步,確是不凡。讓到書房坐定,細細相視,隻見他鳳目龍睛,伏犀鼻,獅子口,三停得配,五嶽相朝,再其他的手,軟滑如酥,紅潤如玉,指為龍,掌為虎,龍虎倒又相配。相畢,詢問年紀,張樂天回四十五歲。
陳景希道:“論流年部位,四十五正交壽上,明年四十六,交到顴,後年四十七,交到左顴,尊駕的兩顴生得高而且闊,棱棱有威,依相論相,到明年定然身登大寶,得享九五之尊。我也知道現在承平時勢,絕不會應驗,但是尊駕確生了個帝王之相。”
張樂天笑道:“先生今兒姑妄言之,我也不過姑妄聽之。”
陳景希道:“從今不敢再談風鑒之學了。”
當下,陳景希留張樂天、田文鏡便飯,天南地北,閑談了好一會子,張、田二人吃得酒足飯飽,歡然告別。陳景希送出大門,眼看二人上馬,揚鞭嘚嘚而去。
田文鏡陪了張樂天回店,談起相麵的事。張樂天道:“可惜我幾個朋友都不在眼前,不然都請他相一相。”
張樂天這一回並不辦貨,住了幾天,就告辭北上。田文鏡又送了他許多龍井茶葉、金華雪腿、西湖藕粉等土貨,不意一去之後,消息杳然。到了所約之時,也不見他南下,田文鏡很是惦念。這一年是康熙六十一年,忽地哀詔傳來,說康熙帝已經駕崩,新皇登極,改明年為雍正元年,新皇帝就是皇四子雍親王。
田文鏡是個商人,此種朝廷大事,隻當小說鼓詞,哪裏放在心上,不過向號中夥計們道:“現在逢著國喪,布匹定該暢銷,京客別個都有信來,獨那張樂天信也不到,人也不到,真是古怪。他偏是地址不肯留一個,信也無從寄遞。”閑談一回,也就擱過。
一日清晨,田文鏡正在查閱賬目,忽一個晶頂武弁,跨著一騎白馬,拍踢拍踢,如飛而來,跑到隆大布號門前,滾鞍下馬,把韁扣在門口柱上,大踏步闖進店來,喝問:“田文鏡在不在?”
就有夥計迎著招呼道:“軍爺請坐。”
那武弁道:“不要坐,快喚姓田的出來,我要問他話。”
夥計急忙入內,報知田文鏡。田文鏡走出詢問,那武弁道:“你就是田文鏡麼?”田文鏡道:“在下就是田文鏡。”
武弁道:“快隨我去。”田文鏡道:“到哪裏去呢?”
那武弁道:“撫台大人要你人。”田文鏡聽了,大驚失色,慌道:“撫憲要我人做什麼?”
武弁道:“大人叫我來傳,做什麼我也不知道,誰敢多問呢?”田文鏡道:“我是安分良民,沒有犯罪。”
武弁道:“這個我可不知道。”田文鏡道:“可否懇求軍爺,隻說我病了,不能到案。”
武弁道:“你好好地在講話,如何說病?”
田文鏡再三央告,並願送上孝敬。那武弁道:“別說你沒有病,真個病了,也須四鄰出具甘結,不然,大人查出了詐病,誰擔當呢?”
田文鏡沒法,隻得跟隨了那武弁,向撫署而去。
霎時行到,武弁下馬叫田文鏡在班房中坐地,自己入內去銷差。正這當兒,隻見仁和縣知縣親自押解人犯到轅。田文鏡一瞧解來的人犯,又吃了一驚,原來該犯不是別個,正是筧橋陳景希。
景希見了田文鏡,也很是納罕。此時兩人的心頭都如小鹿亂撞,就苦相離太遠,不能講話。一會子,差弁飛步出傳:“大人有諭,著田文鏡、陳景希立刻入見。”田文鏡應了一聲,邁步踱出班房。那邊陳景希也早過來,二人見了麵,陳景希道:“閉門家內坐,禍從天上來,怎麼你也在此?”田文鏡才待答話,那差弁一沉臉道:“你們有話當著大人的麵講去,現在奉令傳見,可不準你們多講話。”田、陳兩人隻得諾諾連聲,當下跟隨了差弁,抹角轉彎,直到簽押房,差弁向廊下指道:“站在這裏。”
二人屏息靜氣、鴉雀無聲地站著,那差弁掀簾入內,隻聽得屋內道:“請進來。”差弁立刻引田、陳二人進屋。見撫台笑盈盈地坐在炕上,田文鏡立即下跪叩見,撫台叫“起來,起來”。接著,陳景希也行過禮。撫台道:“現在欽奉諭旨,叫你們二位克日進京,陪送的人員,我已派定,旨意嚴急,二位也不必回家,今晚就衙門中住下,明日就起身長行。”
田、陳二人聽了奉旨欽召的話,宛如頂門上轟了個霹靂,震得全身都麻木,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陳景希跪下求道:“生員這一條蟻命,總要求大人成全。”田文鏡也哀求不已,撫台道:“二位不必著急,旨意高深,雖然不敢妄測,但是旨中有著派委員陪送來京,並無‘押解’字樣,似乎吉多凶少。”隨取出諭旨:
杭州隆大布號掌櫃田文鏡、筧橋相士陳景希,著該撫速派委員,克日陪送來京,旨到即行,慎勿怠忽。
二人見過旨意,麵麵相覷,更不得要領。撫台道:“恭諭‘陪送’二字,意義絕不會有甚意外,二位可不必多疑。”
田文鏡道:“我一個小百姓,聖上怎會知道起我名字來?”
陳景希道:“事到如今,要不去是斷然不能,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不如拚性命一走。聖上指名召我們兩個人,不遭大禍,定受奇福,也許交運、脫運,富貴逼人來呢。”
田文鏡向撫台道:“長行出發,途中不止一日,行李、衣服都沒有整理,可否求恩暫放回家,端整一切,準明日就來,絕不誤事。”撫台應允了,不過派兩名差弁跟隨他們回家,說是伺候,其實是監視呢。
田文鏡、陳景希告辭出外,兩個差弁緊緊跟隨,兩人各自回家,端整行李,果然次日一早都到了撫轅。撫台委下陪送人員確是一文一武,文的是個候補縣丞,武的卻是個撫標千總,即日動身,由水程出發,在路無事可記。到了北京,就到宮門報到,這晚大內傳出上諭:
特旨征召人員田文鏡、陳景希均賞給七品頂戴,著交禮部學習禮儀,準明日辰刻,該部帶領引見,欽此。
田、陳二人見了上諭,互語道:“我們這遭際,不知從哪裏來的,沒緣沒故,會得特旨征召,從現在看來,賞給了頂戴,交部帶領引見,總不會有禍患的了。”於是欣然到部,部裏堂官不敢怠慢,連夜指導儀注,學習跪拜,但等此日清晨,即當入朝陛見。
欲知下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