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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劍陰陽劍
顧明道

第一回 送人頭英雄救孝子 比劍法小俠會名姝

月蒙蒙,星閃閃,鐘初鳴,更五點,霜落空山,寒生幽澗。隔林木葉蕭疏,小橋水聲嗚咽。這橋西有三間麻石砌牆茅蓋瓦的屋子,屋門虛掩,隱隱約約,從裏麵露出一線的燈光來。門外有座長方式的土坪,土坪靠澗處,有一株大榆樹,四圍都繞著許多小榆樹,雖被寒霜壓得枝禿葉落,仍像那諸孫羅抱阿家翁的樣子。

一少年身上披了件英雄氅,腳下踏著雙綰芒鞋,手裏握著一支風颼颼寒閃閃的寶劍,在這樣的寒夜裏,穿過榆樹,竟似風飄黃葉般。驚得樹上的寒鴉,都扇起翅膀來,在他的頭頂上,盤旋飛繞,喳喳的一陣叫了過去。那少年危立在石橋上,舞起手中的劍,青光閃動。那劍舞得像遊龍相似,越舞越快,越快越多變化。劍光上貫注全身的氣力潑了碗口大的花。

正在舞得興高釆烈的時候,忽聽得有人揚欬一聲,這聲音好像由屋門外傳來的,餘音嘹亮,同銅磬一般的響。少年急忙收劍入鞘,回到門前,見那兩扇板門大開大放,房內的燈光,被微風吹得閃爍無定。在門外東張西望,看不見什麼人。縱上屋瓦,也沒有看到人在哪裏。少年仍轉身跳下平地,走進門來,隻管搖著頭,心想這賊來得稀奇,本地方有不端的人,毋論我沒有聽過這樣響的嗽聲,他們該有些懼怕我,不敢在我跟前賣弄,外來的江洋大盜,不知道我家名氣的,如何肯到我們這種窮人家動手?旋想旋走入自己的臥房,且看少些什麼。看床上的被褥宛在,有二十兩銀子,放在枕底下,也不曾移動。再看對麵的房,仍然深鎖得緊緊的。

少年暗暗叫了聲作怪,忽然發覺房中木桌上麵卻多了一個青布包裹。少年解著包裹,且看裏麵包些什麼。誰知不看猶可,這一看,不由嚇得渾身直抖起來。原來那布包裏是顆須發交並而血肉模糊的人頭。人頭旁邊,放著一紙名片,被紅血沾染了。那人頭的模樣酷肖他父親的麵目。最令他注意的是人頭頂梁門上有一處刀傷的舊痕。

少年還想他的父親本領大,不會殺死在人家手裏。雖然頂梁上瘢痕宛在,但天下同相貌的人,又何嘗沒有?心裏轉出個試驗方法,咬破手指,將指上的鮮血,點點滴滴,灑在人頭上。看手指上的血,浸在人頭血肉模糊的地方,如油入麵,不是他父親的人頭是誰呢?心裏陣陣酸痛,忍不住放聲號哭起來。再揭開名片,雖然名片血漬沾染,但看出那上麵寫著山西狄龍駿五個黑字。少年雖不知道狄龍駿是江湖上哪一派人,總因這狄龍駿是他殺父的仇人。狄龍駿居然將他父親刺殺了,把人頭送到這裏來,揚欬一聲,便去得毫無蹤跡,連瓦上地上的濃霜都看不出些須足跡。他父親平時的仇人當中,就有狄龍駿這般膽量,也沒有這般本領。

少年號哭到天明時候,便想殺父的仇人,既是山西狄龍駿,這仇人的線索,便已有了著落,縱由今天哭到明天,便由明天哭到後天,就哭上三年六個月,依舊報不了父親的大仇。要報我父親的大仇,就非得到我方仁伯那裏,憑我這點本領,雖不能獨力手刃仇人,若得方仁伯出山援助,這樣不共戴天的大仇,也許有報複的時候。我雖未同方仁伯會過麵,聽我父親平時說,他原是太原方家村人氏,喚作神劍方繼武,在北五省地方,很享著鼎鼎的大名。我這次到太原去,請方仁伯出山,方仁伯的胸襟膽量,決不致庇護同鄉的惡霸,抹殺我父親同盟的義氣。但我父親此番到四川陰平去,看視我的妹子,出行五日,計程尚未出安徽境界。我父親在本省決沒有能殺他的仇人,這仇人當然是山西狄龍駿。現在我的妹子並不知父親死在仇人狄龍駿手裏,我更不必到陰平去,將這樣冤仇告訴我妹子,叫她心裏傷痛。總因我妹子這時的本領尚及不上我,她師父又是個與物無爭與人無忤的人,我便到陰平去,激動我妹子的孝心,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決然到太原去尋仇人狄龍駿。憑她的本領,豈但不能手刃父仇,反因她同行露出馬腳來,壞了報仇的事。

少年拿定了這個主意,將他父親的人頭另用一包打起,佩在肩上。藏了寶劍,從枕底取出二十兩銀子,揣在懷裏,反鎖了門戶。這時天光大亮,一輪紅日,照在土坪上,愁人眼裏,反都覺引起無限的悲哀。

少年轉過了幾個山坳,暗暗曾叫了幾句父親英靈不遠。不防迎麵來了個矮黑胖子,嘻天撲地,走到少年麵前,說天大的北夥山,今天隻尋你不著,柳兄跑向哪裏去?快些快些,我家裏到了個朋友,叫我請你去吃三杯。

這姓柳的少年,認得胖子是蝴蜒蟲吳小乙。一生慣喜吃人白食,隻要是他認識的人,他都有這本領,把你帶到家裏,恭維你快活起來,包你情願岀錢,買菜打酒,請他的五臟神,開著聚餐大會,他才甘休。姓柳的少年也曾被他騙過一次,不但出錢請他飲酒食肉,看他的家境極窮,侍奉他七十歲的老娘,又極孝道,還送他十兩銀子,說他也算是個好漢。此番因報仇心急,哪有工夫同他廝纏,忙向他分說道:“我今天實在有點事,改日再奉陪你。”說著,便從斜刺裏跑去。

吳小乙早向前將他拉住嚷道:“柳星膽,你分明同我惱了。你到我家裏吃酒,休說你不在乎幾個酒錢,難道我這窮光蛋就請不起你?我家裏實在到了個山西姓方的朋友,叫我來請你去談心。我若對你說謊,你就罵我混賬。”

這少年柳星膽聽說山西姓方的客人在吳小乙家請他談心,不禁愣了愣,心裏陣陣酸痛起來,向四麵望了望,拭淚問道:“那姓方的是山西哪一府縣的人?有多大的年紀?他怎麼知道我?”

小乙道:“他沒有對我說是山西哪一府縣的人,教我怎樣講?不過他自己對我說,他的老子方繼武,和你家老太爺是很相好的朋友,他叫作方光燮。年紀比你差不多,臉蛋還比你漂亮些,真是粉妝玉琢,掐都掐出水來。”

柳星膽聽罷,暗忖方繼武便是我的方仁伯,據我父親平時的誇讚他的劍法,比陰平虎泉寺老尼慧遠高強,膝下有一男一女,都已成年了,劍法也學得乃父的十分之六,難得這番方世兄到了夥山,我倒不可不先去會他。

心裏這樣思量,口裏卻向小乙說道:“你不要胡鬧,要請我吃酒,好好地去,像這樣拉扯著,成何模樣?”

小乙笑了笑,把手鬆開了。兩人走到一處山岩裏,有兩間小小茅屋,門窗都用柴管編排,一望知是個窮苦人家。星膽剛同小乙走近門口,即聽得小乙的娘叫了聲光燮道:“哪裏沒有好德的人?柳星膽不但看顧老身,還要心疼小乙,好個仗義疏財的少年。有柳海峰這樣好父親,才生岀柳星膽這樣的好兒子來。”

柳星膽聽到小乙娘的話,暗暗點頭垂淚,順手推開柴門,同小乙一齊走進。

小乙的娘,精神很康健,沒有些龍鐘態度,她的聲調太高,不像似有了年紀的人,正同那姓方的少年談著話。忽見星膽同小乙來了,說:“柳大哥來得好,要盼煞這位方君了,大家好相見則個。”

星膽同光燮行了禮,略說岀傾慕的款曲。小乙的娘故意吩咐小乙忙著酒菜。星膽同光燮是初相識,打量他言談舉止之間,實在不像個有本領人樣子,開口顯出很微婉的笑容,眉目間都表示出女孩一種嫵媚的神采,不相信他是太原方仁伯的兒子,如何對他說出父親冤仇的話?光燮也因星膽這種語對人眼不對人的神氣,不肯卸下包袱,叫人看岀包袱裏東西十分重要。便向星膽問道:“尊太爺這次出門,自然做得好買賣,老兄佩著這包的金銀,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星膽隻得回道:“家父總在江湖上混,從沒有取過不義之財,世兄如何說我佩著一包金銀呢?”

光燮道:“不是金銀,這包袱裏的東西,自然比金銀還要貴重,世兄肯給我見識見識嗎?”

星膽看他說這話的神氣不對,撇開腳步便走。小乙母子待要問星膽向哪裏去,忽見光燮使了個烏鴉展翅,也穿出門外。再看他們一個緊護著包袱,一個緊奪著包袱,先前還是扭結,以後各拔出身邊的寶劍,顯出性命相撲的樣子。小乙的娘看這兩支劍舞起來,隻是兩道光芒,盤旋飛繞,輕易分不岀人兒劍兒。

忽然星膽覺得右肘彎裏似乎被人擊了一下。作怪,星膽這被擊的肘彎登時麻痛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手上的寶劍,背上的包袱,冷不防被方光燮奪劫去了。星膽當初想不到這化名方光燮的竟有如此的劍法,更想不到小乙的娘居然有這本領,反幫助人家,打他一把梅花針。先前是胳膊間麻痛不能動彈,看著人家把包袱奪了去,走出山岩,半點兒擺布方法也沒有。這番卻麻痛得厲害了,右肘彎裏上下地方,簡直像有千百口針在千百根毛孔裏亂攢亂戳似的,伸不得縮不得,上不得下不得。又念父仇未報,竟遭了人家暗算,父親的人頭和寶劍,都被人家奪去,受了這樣重的傷,心裏又是哀痛,又是氣惱。這口氣回轉不來,便頓時倒在山岩下。

似乎聽得小乙的娘高叫著小乙的名字道:“快來快來,柳大哥已昏暈過去了。”小乙便走到星膽身邊,將他抱起,卸去他上身衣服。小乙的娘取了一大塊磁石,在星膽右肘彎裏摩蕩著。原來磁石有吸鐵的功效。梅花針是鐵磨的,小乙的娘用磁石吸取那把梅花針。早見星膽醒轉,不禁緊握著小乙娘的手號啕痛哭起來,說:“殺我是你,生我也是你,你須還我的包袱來。”

小乙的娘回道:“你要明白我打你這把梅花針,不是有意殺你的,你到山西去自會明白。你的包袱寶劍自然有人送到山西,日後當還給你,將來有得你報複父仇的時候。”

星膽聽完這話,轉想她不像含有惡意似的,但她在夥山,我父子都不明白有她這個女中豪傑。揣擬她這話裏意思,對於我父親的大仇必然很詳細,又不肯公然說出。她的行徑越詭秘,本領越大得駭人。眼前放過她這種人物,不求她幫助我,報複我父親的大仇,決意要到山西去請方仁伯,我就打錯了算盤了。想著,便向她叩頭滴淚道:“小子肉眼,不識得你老人家是位活菩薩,要請活菩薩幫我的忙。”

小乙的娘,不待他說完,正色回道:“呆子,老身這時便可以幫你的忙,成全你的孝道,還用得著你開口麼?包袱幸被人家奪去,寶劍也不在你身邊,你可以平安到山西去,不但將來能報複大仇,還可以娶得個老婆。你依著我的吩咐,不用廝纏多說那些廢話。”星膽沒奈何,隻得拜辭小乙的娘。

小乙道:“柳兄請吃杯酒再去。”

小乙的娘叱道:“你這樣一副快活心肝,要快活到怎樣?吃酒不吃酒什麼要緊?你敢阻止柳大哥,叫你認得老娘手段。”

小乙聽了,轉咕噥著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小乙的娘又吩咐星膽,江湖上人應當注意的行徑。

星膽踉蹌走出山岩,耽延了百日工夫,才到山西太原府境界。尋訪到方家村的地方,看方家的氣派,華屋高樓,儼然是個大戶人家。門前有座吊橋,圍繞著滿村的樹木,大門關閉著,星膽用手在獸環上彈了幾下,叫著開門。好半會兒工夫,不見有人答應,便轉繞到後門口。那後門口開放著,滿園春色,盡入眼簾。

遠遠有一個彩衣女郎,背麵站在一株梅花樹下。星膽對景愴懷,便輕步走進後門,忽然聽得背後有人低聲喝道:“這是什麼所在?你這瞎了眼的東西,敢到這裏窺人閨閣,我有本事把你的牛黃狗寶掏出來。”

星膽回頭看時,見是一個豪華公子,眉眼間露出驚人的精彩,不比那些紈等子弟,滿臉私欲之氣,渾身惡俗之骨。看他麵上雖帶些怒容,但神色並不嚴厲,隻得定了定神說道:“我是安徽夥山柳星膽,不遠千裏到府上來,因大門關著,繞到後門進來,並沒存著窺探閨閣的心,公子不可錯怪我。”

公子聽了,才轉換了笑容,遠遠向那梅花樹下高叫了一聲道:“有貴客到此,賢妹急宜遠避。”那女郎耳朵裏透入這兩句話,早匆匆走入裏麵去了。星膽也沒問這女郎是不是方家的小姐。公子攙扶星膽的手,走到前廳,星膽曾向他請示一番。原來這公子才是方繼武的兒子方光燮。

光燮請星膽坐下,不待他開口,搶先說道:“世兄來了,家父還沒知道,我進去稟報一聲。”

星膽聽了,深悔因報仇心急,糊糊塗塗的竟沒有先提出向老伯大人請安的話。看光燮去不多時,即聽得裏麵有腳步聲響,見方光燮隨著個老者,緩步走來。那老者慈眉善目,容光煥發,一部銀針也似的胡須,飄然垂過胸腹,右手持著三尺長的紫竹竿旱煙筒,遠遠咳嗽一聲。這聲才了,早嚇得柳星膽暗暗叫苦,眼中流下淚來。

畢竟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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