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媽媽就把這個隱形“婆家”掛在嘴邊。
六歲那年,幼兒園舉辦六一兒童節彙演,老師讓每個小朋友都穿一條新裙子。
我攥著老師發的通知,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拉著媽媽的衣角撒嬌。
“媽媽媽媽,我想要一條粉色的新裙子,演出要穿。”
媽媽正在擇菜,頭也沒抬,隨手拍開我的手。
“買什麼新裙子?家裏不是還有你表姐穿剩下的那條嗎?洗幹淨照樣能穿。女孩子家家的,別這麼臭美,以後到了婆家,人家會說你敗家的。”
我看著表姐那條洗得發白、袖口還磨破了邊的舊裙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聲反駁。
“可是表姐那條是藍色的,老師說要粉色的......”
媽媽把手裏的菜往盆裏一摔,聲音陡然拔高。
“你還敢強嘴?有得穿就不錯了!我當年哪有你這麼好的條件,一件衣服縫縫補補能穿好幾年。等你以後嫁人了,婆家自然會給你買新衣服,現在瞎折騰什麼!”
那天,我最終還是穿著表姐的舊裙子去了彙演,站在一群穿著嶄新粉色裙子的小朋友中間,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上小學後,媽媽開始變著法地讓我學做家務。
放學回家,別的小朋友還在外麵瘋玩,我卻要先掃地、擦桌子,再去廚房幫媽媽摘菜。
有一次我實在太累了,放下掃帚想歇一會兒,媽媽立刻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怎麼這麼懶?一點活都不想幹!以後到了婆家,公婆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非把你趕出來不可!你弟弟怎麼不用幹?他是男孩子,以後要養家糊口的,哪能做這些家務?你一個女孩子,不幹家務難道要等著別人伺候你嗎?”
我看著在客廳裏悠閑地看電視、吃零食的弟弟,心裏滿是委屈,卻不敢再反駁一句。
從那以後,家務就成了我一個人的事。
弟弟哪怕把玩具扔得滿地都是,媽媽也從不會讓他收拾,隻會催著我。
“快把這裏收拾幹淨,不然等會兒客人來了,人家該說我們家女兒不懂事了,以後婆家怎麼會要你?”
初中時,我開始有了自己的零花錢。
省吃儉用攢了很久,想買一本心儀已久的課外書。
我小心翼翼地跟媽媽說這件事,媽媽卻一口拒絕。
“買什麼課外書?把課本學好就行了!這些閑書有什麼用?浪費錢!你的零花錢省下來,以後留著買嫁妝,或者給婆家買點東西,討他們歡心。女孩子要懂得為以後打算,別淨想著這些沒用的。”
我攥著手裏皺巴巴的零花錢,心裏無比失落。
那本課外書,我最終還是沒能買成。
後來在學校的圖書館裏看到,借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覺得不是自己的東西。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學。
本以為終於可以擺脫媽媽的念叨。
沒想到她還是每天給我打電話,內容永遠離不開“婆家”。
“在學校裏要注意言行舉止,別跟男孩子走得太近,不然人家會說你不檢點,以後婆家會嫌棄你的。”
“吃飯別挑食,多吃點有營養的,把身體養好比什麼都重要,不然以後到了婆家,生不出孩子怎麼辦?”
“別亂花錢買那些沒用的化妝品、護膚品,女孩子要樸素一點,婆家才會喜歡。”
每次接到媽媽的電話,我都覺得無比壓抑。
仿佛我不是在為自己活著,而是在為那個素未謀麵的“婆家”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