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回程時，車裏死寂，隻有引擎的低鳴。

“小舟。”

我媽先開了口，聲音抖得厲害。

“你會不會......恨爸媽？”

弟弟沒馬上回答。

隻望著窗外飛逝的光，過了很久，才開口：

“不會。”

“從我記事起，我的生活就隻有一件事，照顧好哥哥。”

他轉過頭，看向我媽：

“所以這一天，我早就想到了。”

我媽捂住了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漏出。

“媽對不起你......你才十八歲......為了五十萬彩禮就入贅......”

她說不下去了，緩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繼續：

“媽知道，那個小林，她瞧不上咱們。”

“誰家談婚事年夜飯匆匆見一麵，連父母都不來？”

“看她那眼神......媽心裏跟刀割一樣......”

我爸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可我們......沒路走了啊！”

“醫生說了，小遠最近指標很穩，隻要再做兩次骨髓移植，有很大希望痊愈。”

“這五十萬......就是最後一道坎了。”

我飄在車內，渾身冰冷。

原來是這樣。

這根本不是婚事。

是明碼標價，把弟弟的未來換成錢，填進我這個無底洞裏。

“不！！”

我尖叫著，撲到前排。

去抓我爸的手臂，去擋我媽的視線。

“停下！把弟弟還給他自己！我死了！聽見沒有？！已經死了！”

可我的手穿過他們的身體，聲音散在空氣裏。

他們聽不見。

永遠聽不見。

“媽，別這麼說。”

弟弟忽然握住了我媽顫抖的手。

“沒有哥哥......就不會有我。”

“你們生下我，不就是為了救他嗎？這是我該做的。”

他頓了頓，更低聲地補充了一句：

“我已經問好了，明天就搬過去照顧林薇癱瘓的爸。”

“隻要我聽話，她會讓我回來給哥獻血。”

“小舟！！”

我媽將弟弟死死摟進懷裏，眼淚奔湧。

“我的傻孩子......你別這麼懂事......你罵媽媽啊，是媽沒用......！”

我爸重重歎了口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小舟，是爸沒本事。”

“別怪你哥，他心裏愛你，就是不會說。”

“你還記得嗎，你七歲那年肺炎，他發燒39度，還偷偷守在你病房外，怎麼勸都不肯走。”

“護士後來跟我說，聽見他在夢裏念叨‘弟弟疼......我比他更疼’......”

他吸了吸鼻子，像在給自己打氣：

“好在快了，等這五十萬到手，手術做完，小遠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能好好過日子......”

我死死咬住嘴唇。

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卻沒有溫度，沒有痕跡。

對不起。

是我把你們拖進了這個地獄。

是我吸幹了爸媽的心血，又啃光了弟弟的人生。

車子經過一個還亮著燈的商圈。

“等一下。”

媽媽忽然喊：“靠邊停車。”

她紅著眼下車，幾分鐘後，提著個精致小盒子回來，小心翼翼地放腿上。

“給小遠買個紅棗糕，他最愛這家。”

她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哭腔。

“我剛才......不該那樣吼他，更不該在飯桌上那樣說他。”

“我是急瘋了，一想到小舟為他犧牲這麼多，他還那麼不懂事，我就控製不住......”

她轉向爸爸，眼裏滿是痛悔：

“老陸，你記著，下次我再犯渾，不管當著誰的麵，你哪怕把我關起來也得攔住我。”

“不能再那樣傷孩子的心了......他已經夠苦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疲憊悲傷的臉。

原來那些指責背後，是從未消失的愛。

他們一直在笨拙地愛我。

這愛很甜，就像棗糕。

可我......再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