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墨卿和妹妹的婚期定在了半月後,我悄悄把許多金葉子和金瓜子縫在衣服裏。
他們大婚當天那麼亂,肯定顧不上我,到時候我就從狗洞鑽出去。
說到狗,我想起小花了。
它是阿娘生前送給我的小狗,可是後來,小花不知怎麼咬了蘇墨卿一口,他提著劍就要殺狗,我沒辦法,隻能把小花從狗洞悄悄放走。
沒想到現在,我也要步小花的後路。
門突然被推開,我手忙腳亂把衣服收起來,手指卻被刺破。
殷紅的血落在藕色衣裙上,格外顯眼。
我正擔心怎麼跟蘇墨卿解釋,他卻仿佛完全沒看到一般:“今科瓊林宴,陛下恩賞可帶家人一同前去,我打算帶玉柔和你。”
我慢吞吞的點頭,透過打開的門,看到一隻小白狗。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汪汪!”我叫它。
小狗很乖,晃著尾巴跑過來,瘋狂舔我的手。
“不是說過不許你養狗嗎?”蘇墨卿臉色煩躁,“把它扔出去,否則你別想參加瓊林宴!”
不去就不去,我正要反駁,下人低聲開口:“蘇公子,這是二小姐養的。”
聽到這句話,蘇墨卿臉色緩和,從我手中搶過小狗,溫柔撫摸:“別碰玉柔的東西,離她遠些。”
小狗不認生,也在他手上舔啊舔。
他明明不喜歡狗的,可是為什麼會喜歡妹妹的狗呢?
我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但想到它不用被扔出去流浪,也就開心了。
至於蘇墨卿,他這樣區別對待我和妹妹,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前我還會跟他吵,但是這次,我沒有任何抱怨。
因為啊,我要逃跑了,我不要他了。
我不會再把精力耗費在他身上。
出門的時候,我們三人同乘一輛馬車,路上人知道是狀元要去參加瓊林宴,紛紛在路邊起哄道喜。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恭喜狀元郎!”
“與狀元郎同乘的,是他夫人嗎?”
“聽說狀元早就與夫人定親,那夫人是個傻的。”
“咦,狀元郎的馬車裏怎麼兩個女子?到底哪個才是狀元夫人?”
哪個都不是,我在心裏默默念叨,還沒成婚呢。
卻聽妹妹忽然哭了起來。
“我還是下去吧,不打擾你跟姐姐了。”
她說著,掩麵捂嘴去掀簾子。
“沒打擾啊,空間大得很呢。”我有點納悶。
侯府的馬車,六個人一起也很寬敞,從前阿娘在的時候,一家子經常出去玩呢。
妹妹噎了一下,眼淚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謝玉舒,你自己過去。”
蘇墨卿把妹妹拉回來,順手推我一把,我狼狽的摔到街上,滾了兩圈。
我蹭到了手肘,疼的厲害。
“吾與吾妻同乘,容不下旁人,勞煩哪位將我的妾室送往宮門口。”
蘇墨卿似乎眼中有愧,對我看了又看,最後耐心:“你一個傻子,小心些。”
街邊百姓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才是狀元夫人。”
一輛簡陋的馬車在我身邊停下,車夫主動將我請上去,裏麵滿是臭豆腐的味道。
原來是輛貨運馬車。
我不想上車,卻被車夫強行扯了上去。
“蘇墨卿——”我下意識喊他,他卻狠狠放下車簾。
到了宮門口,我身上已經滿是臭味,許多人都捂著鼻子離我八丈遠,唯有妹妹圍了上來。
“姐姐不是帶了五百兩銀子嗎?給我。”
我搖搖頭:“全給車夫了。”
“姐姐你被騙了呀,這麼短的路程,哪裏用的了五百兩銀子!”
我沉默。
我不想告訴她,車夫欺負我,我不給他,他就不讓我下車。
可看到蘇墨卿過來,我還是忍不住委屈,心頭泛起最後一絲希望:“車夫搶了我的銀子。”
我想,隻要他像以前一樣安慰我,那我就不走了。
可他隻是淡淡道:“怎麼別人就不會被搶?”
臉上忽然有濕漉漉的東西落下,我的心空了一大塊。
我聽到好多人喊我傻子。
傻子,傻子。
可我明明不傻,蘇墨卿那麼聰明,都沒有發現我要逃走。
他才是傻子。
我仰頭望天不再說話,聰明人不跟傻子計較。
瓊林宴十分雅致,絲竹繞粱,美酒交錯,來這裏赴宴的,都是整個大景最聰明的人。
皇帝舉杯,與眾人同樂,誇獎著新科狀元蘇墨卿。
“蘇卿天縱奇才,朕今日得蘇卿,實在是天人眷顧......”
還沒誇完,忽然一聲清亮的聲音響起:“陛下,微臣榜眼馮幕遮,舉告當今狀元蘇墨卿賄賂眾人,還請陛下明鑒!”
蘇墨卿一愣:“我何時賄賂過旁人?”
“陛下請看,這是剛才狀元夫人送給微臣的三百兩銀票。”
咦,那不是爹爹出門之前給妹妹的嗎?
那上麵的折痕我都能認出來。
“還有給微臣的二百兩。”另一人也出列。
之後不少人都出列,手中拿出許多銀票來,大小不等,但全都是妹妹賄賂他們的證據。
“怎麼回事?”蘇墨卿抓住妹妹的手腕。
妹妹一下子臉色慘白,急得要哭了:“我隻是想著,夫君剛入朝堂,在座都是同僚,要跟大家搞好關係......”
“是、是姐姐告訴我的!”她伸手指向我,“是她擔心夫君在朝堂無所依仗,專門給了我銀子,要我幫幫夫君。”
我有點茫然,指著自己。
我?我嗎?
“不是我。”
我明明有無數種理由可以撇清自己。
可話到嘴邊,隻說出這三個字來。
那一刻我想,或許我真是個傻子。
不像妹妹,她就可以想出好多說辭。
“她是嫡姐,我在府中不過是庶女,哪裏來的這麼多銀子?陛下,臣女自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知此舉不合禮法,是姐姐這麼說,我才這麼做的。”
“不是的,我們府上不講究嫡庶......”我結結巴巴開口。
阿娘在的時候經常說,如果能做妻,誰願意為妾?
而那些庶子,也不過是胎投錯了的可憐人。
“狀元郎!”皇帝明明沒有發怒, 但隻是一句話,就讓大家寒蟬若噤。
“兩位都是你帶來的人,你怎麼說?”
我和妹妹一起看向蘇墨卿。
蘇墨卿看著我,那眼神讓我想起,一年前,妹妹打碎了爹爹最愛的硯台。
他那時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然後跟爹爹說:“我親眼看到,是玉舒打碎的。”
那雙眼眸與此刻重合,我聽到他說:“陛下饒過玉舒吧,她不是有意的,她隻是個傻子,這麼做,也不過是為了讓我在朝中好過些。”
“她雖做了錯事,但請陛下念在她癡傻的份上,從輕發落。”
我低著頭,蘇墨卿果然是個傻子,他從來都不知道真相。
但是皇帝應該很聰明,畢竟他是天下第一人。
“即使是個傻子,也不能犯錯不糾!”皇帝冷眼朝我看過來,“掌嘴三十,扔出去。”
“你也是個傻——”我話音未落,被蘇墨卿狠狠捂住嘴,“你瘋了,敢辱罵當今聖上?”
我狠狠咬了他的手。
他悶哼一聲,生生受了。
然後小聲哄我:“玉舒,你乖,別胡鬧,不然我們都要殺頭。隻要你受了掌嘴,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好嗎?”
“什麼都可以嗎?”我說。
那我要那隻小狗,妹妹根本不喜歡狗,我偷聽到她的婢女說,養狗不過是為了氣我,她以後要把狗扔掉的。
蘇墨卿的眼神立刻冰冷下來,我知道,他怕我當他的妻子。
“可以。”但他還是這麼說。
於是我被太監們拉走,拉到殿外去,拿著三寸長的木板一下下打我的嘴。
地上滿是血,我忍不住哭了,不是疼的。
而是血裏混著我的牙,他們不讓我撿。
可阿娘說過,上牙要埋在土裏,下牙要扔到屋簷上,不然我就長不出新的牙了。
太監們踩著我的手,見我扔在掙紮,忽然一腳踢到我肚子上。
我疼得彎起了腰,半天吸不了氣,緊緊攥著拳頭。
他們卻猛地將我抬起來,像扔沙袋一樣,扛著扔出了宮外。
一路的血色混著眼淚,我抬起頭時,天上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原來是雨啊,不是我在哭。
我被打掉的牙,能被雨衝出宮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