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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墜落懸崖後,阮鳶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早上,她不再天不亮就守在廚房,為季知景熬那文火慢燉的養胃湯。

中午,她不再冒著烈日去接季知景下朝,隻為在馬車裏和他多說幾句話。

晚上,她不再執著地為季知景留燈,燈早早熄了,再沒為他留過。

甚至,外出賞梅時,她無意看到季知景和杜婉靈親在一起,她也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痛不欲生的哭鬧,而是平靜的挪開目光,轉身離開。

“阿鳶?!”

身後傳來季知景略帶急促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腳步聲快速靠近,季知景繞到她麵前,擋住了去路。

他臉上罕見地有一絲慌亂,耳根微紅,目光緊緊鎖著她:“你……你看到了?不是你想的那樣。剛剛婉靈腳下打滑,我扶她,結果兩人都沒站穩,這才不小心碰到一起,是意外!”

他解釋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她誤會。

阮鳶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確生了一副極好的相貌,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眉頭微蹙,眼神裏帶著急於澄清的急切,更添了幾分平日少見的生動。

她曾經愛極了這張臉,愛極了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現在,卻隻覺得有些……吵鬧。

她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腕,語氣平淡無波:“夫君多慮了,我什麼都沒想。你不需要同我解釋。別說是誤會,就算真親上了,也沒關係的。”

季知景愣住了,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什麼?什麼叫真親上也沒關係?”

他仔細打量她的神色,試圖找出一點強裝的鎮定,一絲壓抑的難過,可沒有。

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得讓他心頭發慌。

“你……”他語氣沉了下來,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你還在為之前的事情怨我,對嗎?我說過,讓你打掉孩子是迫不得已,你墜落懸崖……也是意外,我已經盡力去救你了……”

“我沒有怨你。”阮鳶打斷他,“我是真的不在意。而且,這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嗎?”

她看著他,目光清淩淩的:“你總說,杜婉靈無依無靠,能倚靠的隻有你,所以你將接她進府,讓我別在意。她心情不好,你陪她徹夜不歸,讓我別在意。她看上了我的鐲子耳環,你替她討要,讓我別在意。如今,我都是在按著你的心思行事啊,你難道……不高興嗎?”

季知景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喉結滾動了幾下,竟是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是,他一直希望阮鳶不要總揪著他和婉靈的事不放,不要總是拈酸吃醋,鬧得家宅不寧。

他娶阮鳶時,並不愛她,但這些年,她對他掏心掏肺的好,像冬日裏最暖的炭火,一點點融化了他因杜婉靈嫁人而冰封的心。

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早已決定放下過去,和她好好過日子。

可誰能想到,杜婉靈會和離歸京。

他對婉靈,是年少時最真摯熾熱的喜歡,喜歡了那麼多年,為她做過多少癡傻瘋狂的事。

雖知如今再無可能,也從未想過再續前緣,可看著她憔悴消瘦、無依無靠的樣子,那顆已經沉寂的心,還是會忍不住泛起憐惜和不忍,總想著,把最好的都給她。

至於阮鳶……她是他的妻子,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他,等他處理好婉靈的事,等他收拾好心情,到時候再好好補償她,加倍對她好,他們還有很長的一輩子。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如今,看著她這副全然不在意、甚至主動將他往外推的模樣,那股理所當然的篤定,忽然就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解釋,或者承諾。

就在這時,阮鳶的馬車夫小跑著過來:“夫人,車轅突然斷裂了,一時半刻修不好,恐怕……沒法走了。”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帶著冬日的寒意。

季知景看了一眼天色,立刻道:“無妨,我和婉靈的馬車就在前麵,正好也要回府,你與我們同乘便是。”

說完,他不由分說,拉住她的手腕,就往自己馬車方向帶,“上車。”

阮鳶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也不再堅持。

杜婉靈已經等在馬車上,見到阮鳶,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阿鳶,你也來啦?快上來吧,外麵冷。”

阮鳶沒應聲,隻微微頷首,提起裙擺準備上車。

“哎呀!”杜婉靈忽然驚呼一聲,“阿鳶,你……你後麵怎麼有血?”

阮鳶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大概是月事提前來了,方才在梅林走了許久,又沒注意。

季知景也看到了,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披在阮鳶肩上:“快上車,車裏暖和。小心別著了涼。”

他的披風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絲清冽的鬆木香氣,動作也算得上體貼。

阮鳶卻隻是垂著眼,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杜婉靈忽然臉色一白,軟軟地靠向季知景:“知景哥哥……我、我有些頭暈……”

季知景連忙扶住她:“怎麼了?”

“我……我從小便有些暈血,見了血就心慌氣短,難受得緊……”杜婉靈靠在他懷裏,眼角泛紅,“阿鳶她……她身上有血跡,這一路回去,我怕我……受不住……”

季知景聞言,動作僵住了,臉上顯出為難之色。

短暫的沉默後,季知景轉向阮鳶:“阿鳶,婉靈她……確實見不得血,一見就難受得厲害。反正……離府也不遠了,要不……你就走回去?”

他說完,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避開了阮鳶的目光。

若是以前,他如此明目張膽地偏愛杜婉靈,將她棄於雨中,阮鳶大概會痛得撕心裂肺,會委屈得淚流滿麵,會忍不住質問他心裏到底有沒有她一絲一毫的位置。

可現在,她心裏一片平靜,甚至覺得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實在是再正常不過,意料之中。

她點了點頭,一個字也沒多說,轉身就要步入雨中。

“等等!”季知景又叫住她。

阮鳶回頭。

季知景彎腰,從她腳邊撿起一個東西。

“你的玉佩。”他將一塊羊脂玉佩遞還給她,“方才掉了。”

阮鳶看到那枚玉佩,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她幾乎是立刻伸手接過,緊緊攥在手心,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多謝。還好……你撿到了。”

季知景看著她驟然變化的神色,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極不舒服的感覺。

方才看到他和杜婉靈意外親近,她眼神都沒動一下,如今為了這麼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她卻流露出如此在意的神色?

“這玉佩,很重要嗎?”

阮鳶愣了一下,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容:“嗯。很重要。”

因為,這是她未來的夫君,贈予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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