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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縣文化館舉辦的工農兵跨年晚會上,

為了推開被紅旗燈架砸中的他,我的雙手被生鏽的鐵架齊齊壓斷。

血染紅了水泥地,也染紅了我當了半輩子的裁縫生涯。

兒子撲在我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丈夫也紅著眼睛一遍遍說:

“香梅,咱家砸鍋賣鐵也得把你的手給接上。”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連扣子都扣不上,連搪瓷缸都端不穩。

那天深夜疼得睡不著,我掙紮著想去灶房找口水。

卻聽見虛掩的房門裏,傳來兒子壓低的哭求和丈夫疲憊的對話:

“爸,我求你了......讓淑芬阿姨來當媽媽吧。同學們都笑我,說我家有個沒手的怪物......”

接著是丈夫長長的歎息:“再忍忍,柱兒......爸也在想法子。”

於是我回到那個廢棄的文化館,用嘴咬燃火柴,燒著了角落的舊幕布。

也許我早該明白,

有些活著,比死了更礙眼。

01

被火舌吞沒的最後一刻,我用殘臂緊緊抱住之前為兒子縫的小衣裳。

嘴角竟有點笑。

好了,這下,再也不拖累任何人了。

......

我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

可我的魂兒,又飄回了紡織廠家屬院的那間小屋。

屋裏沒人,靜得可怕。

五鬥櫃上那個鐵皮餅幹盒掉了,裏麵滑出一疊紙。

是兒子畫的畫。

最早那張,畫著三個手拉手的小人,太陽又圓又紅。

越往後,顏色越暗,最後一張。

隻有一個小孩站在雨裏,沒有太陽,也沒有另外兩個人。

我心口堵得慌。

牆上的老掛鐘“當當”敲了四下,兒子該放學了。

我不由自主地飄出門,沿著她常走的那條滿是煤渣的路去迎他。

遠遠看見他和幾個女同學一起走過來,手裏舉著一幅刺繡。

“陳小柱,你這刺繡真好看!聽說你媽手可巧了,是你媽教的吧?”

小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上次來開表彰會的是你媽嗎?大波浪,穿藍格子上衣的那個,真洋氣,說話也溫柔!”

小花低下頭,沒吭聲,手指絞著衣角。

卷頭發,藍格子上衣?這個人不是我。

我死前為了省事,早讓建軍給我剪成了齊耳短發。

我最後一件體麵的藍格子上衣,去年就給兒子改成了書包。

能給兒子開家長會的,隻可能是隔壁棉紡車間的劉淑芬。

是建軍結婚前暗戀多年的白月光。

我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也好。劉淑芬健全,體麵,在廠裏人緣好。

她當小柱的媽,小柱就不會被笑話了。

回到家,小柱悶悶地趴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掏出個玻璃瓶。

那是他七歲生日時,我用舊雪花膏瓶洗淨,給他做的“寶瓶”。

他撕下一張作業紙,寫了幾筆,折成一隻小小的紙飛機。

沒有像我以前教她的那樣扔到房頂上“送信給神仙”,而是塞到了床褥下。

我湊過去看。

抽屜裏,這樣的紙飛機已經積了厚厚一摞。

最上麵那隻,墨跡新鮮:“想要淑芬阿姨當媽媽。”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胳膊卻穿了過去。

別哭,兒子。

你想要啥,媽都能給你。

02

兒子忽然像有感應似的,猛地坐起來。

然後撲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布包。

裏麵是我以前給他做的布娃娃、小肚兜,還有他嬰兒時戴的虎頭帽。

他把臉埋進那些舊物件裏,肩膀一抖一抖,卻哭不出聲。

門鎖響了,是建軍回來了。

我急切地飄出去,想讓他去看看小柱。

建軍正在摘圍脖,臉上的神色是我許久未見的輕鬆,甚至帶著點笑意。

他對著裏屋喊:

“小柱,作業寫完了沒?你淑芬阿姨晚上包餃子,叫咱們過去吃!”

說完轉身又出了門,朝隔壁單元劉淑芬家走去。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看來是常客。

劉淑芬正坐在床邊抹眼淚,見他進來,哭得更凶了:

“建軍,你可來了......我活不下去了......”

“咋了這是?”

“你看看!”

劉淑芬指著地上一個翻倒的耗子藥紙包,旁邊躺著一隻僵硬的母雞。

“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耗子藥拌在雞食裏!這肯定是衝我來的!”

她抬起淚眼,抓住建軍的袖子:

“建軍,是不是......是不是香梅她......她不喜歡我跟你走得近?

我知道我對小柱好,她心裏不痛快,可我......我沒別的意思啊!”

“香梅要是介意,我跟她認個錯,跪下都行,讓她放過我吧。”

劉淑芳抹著淚,靠在了陳建軍的懷裏。

我張著嘴驚呆了。

我連劉淑芬家有隻雞都不知道!

建軍肯定知道我的為人,他一定會相信我的。

可我還沒有等到他的反駁,他卻摟住了劉淑芳,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陳建軍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沉下來:

“她咋能這樣?一隻雞它也是條命!淑芬你別怕,我回去說她!”

“算了,”劉淑芬抽泣著。

“香梅她......也不容易。我就是心裏憋得慌,想找你說說話。你陪我坐會兒,成不?”

陳建軍一看劉淑芳梨花帶雨的樣子,保護欲瞬間上來了。

“不行,我必須說說她,不然這女人要無法無天了!”

他拉著劉淑芳的胳膊,氣衝衝地就往回走。

回了自家院子,陳建軍幾步跨到裏屋門前。

拳頭“哐哐”地砸在門板上,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香梅,你出來!你看看你做的什麼事,快給淑芬賠不是!”

可敲了半天,門裏頭一點聲兒沒有。

劉淑芳跟在後頭,抽抽搭搭地勸:

“建軍,香梅身子不好,興許還睡著呢。我受點委屈沒啥,別為這個吵......”

陳建軍心裏升起股異樣感,有點不是滋味兒。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院門外響了起來。

03

是村裏的幹部。

“建軍,”幹部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緊促。

“跟你核實個情況。縣西頭那個廢文化館,昨個夜裏起火燒塌了。”

陳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清理的時候,發現裏頭有個人。”那邊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燒得......唉,麵目不清了。想問問,香梅她......今天在家嗎?”

“在!當然在!”陳建軍像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

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煩躁,“我媳婦好好在家呢!誰知道是哪個想不開的......跟我們老陳家可沒關係!”

他擺手把幹部趕走了,手心裏卻莫名沁出了一層薄汗。

那股剛被劉淑芳的眼淚激起的豪橫勁兒。

忽然泄了一絲,留下點空落落的心慌。

他轉身對屋裏的小柱說:

“你媽今天出過門嗎?”

小柱扭頭看了一眼屋門,聲音悶悶的,透著不耐煩:

“沒有!門關著,早點放在門口一動沒動。誰知道她又鬧啥別扭,反正我不去叫!”

聽到兒子這麼說,陳建軍心頭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

他就知道,林香梅那麼倔一個人,剪子穿手心都不吭一聲,怎麼可能尋短見?

心一定,另一件事就浮了上來。

陳建軍清了清嗓子,對著兒子說:

“柱兒,爸跟你說個事。爸想......想跟你媽分開過了。你以後,是想跟著爸,還是跟你媽?”

兒子沉默了幾秒,隨即聲音裏是壓不住的驚訝和雀躍。

“爸?你......你真想好了?”

陳建軍便把劉淑芳家的雞被藥死、

劉淑芳如何哭訴是我因妒生恨報複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他自覺是在陳述事實,語調裏不免帶上了對我的指責。

“她咋能這樣!”兒子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被背叛般的憤怒。

“淑芳阿姨對我們多好!媽她......她咋變得這麼壞!”

我看見兒子氣得通紅的小臉,

和那雙此刻必然寫滿對劉淑芳同情與維護的眼睛。

“淑芳阿姨,我保護你!”兒子的聲音軟了下來。

對著旁邊的劉淑芳說,語氣是我不曾聽過的親昵,“我爸也在呢,他會護著你的!看誰還敢欺負你!”

他又轉向陳建軍聲音輕快起來,帶著憧憬:

“那你快點跟媽說吧。等淑芳阿姨進了門,我就有個能挺直腰杆去開家長會的媽了。

爸,我一直盼著這天呢。”

劉淑芳的抽泣聲立刻停了,

換上了一副又驚又喜、滿是疼惜的腔調:

“好孩子,阿姨的心都被你說化了......”

緊接著,便是兩人壓低了聲音、絮絮叨叨的親密交談。

親熱得像一對真正的母子。

我飄在冰涼的空氣裏,看著陳建軍臉上那點如釋重負,

看著兒子眼睛透著亮的憧憬,

心裏頭最後那點溫熱的痛楚也散盡了,隻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冷。

劉淑芳方才那番唱作俱佳的表演,還有她低頭時眼裏一閃而過的算計。

像陰天的潮氣,纏在我心頭。

我的兒子,滿心以為盼來了救星。

可他想要的這個“媽”,往後真能給她一口安穩飯吃,一片幹淨天地嗎?

04

對兒子的牽掛,像根看不見的線。

硬生生把我從劉淑芳那彌漫著廉價雪花膏氣味的身上,拽回了自家冷冰冰的堂屋。

兒子正在灶間,我看見他把早上那碗已然凝出油花的棒子麵粥,又倒回鍋裏。

粥熱了,他盛出來,端著走到我那緊閉的房門前。

他騰出一隻手,敲了敲門板,聲音幹巴巴的,沒什麼起伏:

“媽,出屋吃飯了。別鬧了行不?”

裏頭自然沒聲響。

他等了幾秒,忽然抬手,

把那隻粗瓷碗“哐當”一聲,重重礅在門邊的地上。

粘稠的粥濺出來幾滴,臟了破舊的門檻。

“你擺這副樣子給誰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氣,衝口而出:

“是我讓你救我的嗎?是,我欠你的!可淑芳阿姨招你惹你了?你心咋那麼毒!”

他喘著氣,胸脯起伏,眼睛瞪得很大,迅速紅了眼圈。

“你知道嗎,伺候你,我跟爸......我們真的快累死了!骨頭縫裏都透著累!”

說完,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語氣變得硬邦邦:

“爸他......已經打定主意了,要跟你離。你就應了吧,算我求你。

以後......以後我管你。你放他一條生路。你總不能,讓兩個人都被你耗死吧?”

我慢慢地,挪到她跟前。

明知碰不到,還是伸出虛無的胳膊,想攏住他單薄的肩膀。

我湊近他,對著他年輕卻已有了苦相的耳朵,

用隻有風能聽見的聲音說:

柱兒,媽聽見了。你別慌,也別累。媽走了,再也不耗著你跟爸了。”

我的目光貪戀地拂過他枯黃的發梢。

我的兒子啊,媽救你,從來隻有心甘情願,沒有半分後悔。

媽隻是......隻是再也瞧不見你娶妻當新郎官模樣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沉重的腳步聲踏了進來。

陳建軍手裏捏著幾張疊起來的信紙,指關節用力得發白。

劉淑芳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嘴角卻抿著一絲壓不住的弧度。

他走到我房門前,看了一眼地上冷掉的粥和緊閉的門板,臉色鐵青。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又沉又幹:

“香梅,出來。咱倆......說道說道。”

裏頭一片死寂。

他等了一會兒,耐心耗盡,提高了嗓門:

“林香梅!你聾了?這些年,我跟柱兒怎麼對你的,你心裏沒數嗎?

就因為你,兒子在學校抬不起頭,我在隊裏也讓人指脊梁骨!

我們爺倆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你這個樣子,就是個填不完的窟窿!咱倆......散了吧!”

他頓了頓,像是努力讓語氣顯得厚道些:

“你放心,隊裏分的糧食,該你的那份,我一粒不少你的。

以後......我也會想法子,讓人照應你口飯吃。”

可不管他怎麼說,怎麼罵,那扇門後,隻有無邊無際的沉默。

陳建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抬腳,泄憤似的踢了一下門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躲?你能躲到天邊去?今天我話就撂這兒,你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他往後退了半步,蓄著力。

兒子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終於也小聲擠出一句:

“媽......你就......就讓爸和淑芳阿姨好吧。”

陳建軍再無猶豫,側過身子,用肩膀猛地朝那並不結實的門板撞去!

老舊的木門栓斷裂,門板應聲向內彈開。

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吱呀作響。

屋裏,炕上被子疊得整齊,小窗緊閉,空無一人。

隻有午後慘淡的光線,透過窗紙,照在冰冷的地麵上。

陳建軍和兒子同時僵在門口,臉上的怒氣、不耐,瞬間凍結。

就在這時。

“陳建軍同誌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村支書嚴肅而低沉的聲音,伴隨著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一位麵容肅穆,穿著製服同誌從挎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根據現場遺留物品的特征,現已基本確認,在舊文化館中火災不幸身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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