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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孀奇遇記豔孀奇遇記
顧明道

第四回 相思兩處隔好事多磨大錯一朝成陰謀得逞

肇周顯著一臉緊張的神色,報告他在前鎮聽來的消息道:“今天我被人約著做房產買賣的中保,並且代署契券,因此一早就到鎮上的茶館裏,有一個自縣裏來的茶客,在談論著一個叫人驚心的消息。他說:‘現在朝廷派遣中使,挑選江浙一帶的民女入宮,目今正在鎮揚一帶,不久就要到蘇常來了,所以縣城裏有女之家,那幾天無不提心吊膽,隻恐中使旦夕便到,把他們的愛女選入宮中,從此長門深鎖,永無相見之日。因此都急不擇婿,草草遣嫁,以為無論如何,總較勝於被選入宮啊。可憐四鄉居民,消息不靈,竟還懵然不覺。若不及早籌謀,行見最悲慘的故事,都要在這裏演出了。’聽的人對於他那種鄭重其事的講演,都透著半信半疑,我也斷為訛言。今上是個求治之主,絕不會無端擾民,哪知適間在回 家的途上遇著為大哥捎家信的人,那個家夥,真是混蛋!他把人家托帶的信,都給遺失了!不過,他知道大哥信中的話,因為大哥曾對他說過的。”

這時大家的目光,都集注在他的口唇,顯著急於欲知下文的神氣。他呢?假戲真做,適逢那天天氣燠暖,居然額上滲出了汗珠,似乎是急出來的一般,他少不得要舉起袖來拂拭一下,把眼珠在眾人臉上一掃,最後卻停住在三秀的臉上,也繼續說道:“大哥信裏所說的,也就是關於中使選女的事。他路過揚州,見民眾紛紛嫁女,日以百計,所以寫信回 來,叫我們趕快替妹子找一適當的夫家,千萬不要耽延誤事等話。”

三秀一聽到討論她的婚姻,似乎不便老坐著聽下文,就翩然起立,移步走回 自己房裏去。可是,她的背後,還飄著肇周的語聲道:“聽了那捎書人的話,那麼那個茶客的話也無所用其懷疑了。以前人家來為媒的,都讓我們一次次地謝絕,現在我卻急於要托人家為媒了,並且我還得出去打探消息。”

肇周說罷揮灑著一雙大袖,轉身向外走了,臉上卻換了一片狡黠的笑意。他走到書房,把庚虞的來信,從懷裏掏出,又看了一遍,倚著椅背,向天皺了一會兒眉,便把那一紙來書,哧哧地撕成許多碎片,和書箱裏檢出來的破書爛紙,糅雜在一起,叫個童兒進來,拿去作一把火燒了。他坐下慢慢地舒了口氣,覺得該去透個風聲給鬱鄉紳家,已經替那人造成了機會,才顯得自己是個言而有信的君子人。

此舉成功,不但可以取得一副豐厚的聘禮,而乘此匆促之時,還可以少辦些奩具,卻攀附得大富翁做了姻親,將來不無好處,真是一舉而三得。他想到這兒,便帶著一臉自心底發出來的貪婪的笑容,去訪問鬱鄉紳的兒子了。

三秀自聽這個消息,芳心自是不得寧靜,一會兒憂,一會兒疑,一會兒懼,一會兒喜,鬧得她忽而對鏡蹙眉,淚珠凝睫,端相著鏡裏的嬌靨,自覺蛾眉螓首,必然合選,那麼幽閉深宮,骨肉乖離,而素心人,天涯睽隔,把晤無期,更是令人難堪。到那時,縱有禦溝紅葉傳詩,也安知有否恩赦希望。若是待得青鬢添霜,紅顏褪妍,即遇赦出宮,又安知少時情侶,是否仍在人間,是否情無別係?她婉轉思維,想到傷心之處,不禁淚珠盈袖,忽而又倚窗凝思,仰望晴空,流雲幻影,思緒又頓變,以為訛言不足信。但思及適間肇周言貌,又覺或是事實。

信疑參半,思潮不定,肇周所說的“……趕快找一夫家,以前人家來說媒的,都讓我們一次次地謝絕,現在,我卻急於要去托人家為媒了”。那些話,又在她的耳根旁響了起來。還有書房裏肇周慫恿大哥的話,還有,還有,那老鴨般的笑聲,橘皮似的麵孔,都在追逼著她,恐嚇她,使她再不敢站在窗前向外望,急急把窗子關上,甚至把雙袖掩護耳目,往床上一躺,不敢看,也不敢聽,好像房裏就有鬼魅一群,要俟機攫噬她一般。

漸漸地那恐懼的情緒,逐步鬆弛,靜靜地寧一寧神,她的靈機一轉,忽地又喜滋滋地坐起身來,似乎周圍頓時光明了許多。便起來整一整雲鬢,勻一勻粉臉,打算把心裏的盤算,去和素心人商略。可是,又怕這時候,當地的保正,也許正在忙著查詢人家少女的年貌,走出去撞個著,倒是討麻煩了。這樣一想,轉又蓮步趑趄,欲行又止了。

恰好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來了個樂為傳簡的紅娘,那就是鳴鳳。可是驀然一看,三秀卻認不出是她。若不是她先開口叫三秀時,簡直很茫然的。原來鳴鳳頭上包了一塊青帕,幾乎把眉毛都掩去,粉頰上塗了厚厚的一大塊不知黑的什麼,像一粒大黑痣般。三秀是何等聰明人,見了鳴鳳這時裝扮,知道自己二哥所說的沒半句謊話,果然此時此地已是滿城風雨了。

鳴鳳見了三秀,一雙俊目,在她臉上身上一轉,便笑問道:“劉小姐似乎有些什麼心事,可能講給我聽聽嗎?並且我冒昧地問一聲,在這種不利於我們女孩兒家的局勢下,你究竟作何打算呢?”三秀聽了,且不答她的問話,卻自反問她道:“真的,鳳姑娘,你也聽到了這個傳說了嗎?那麼,你可預備怎麼樣呢!像你這個俊俏的臉龐,也自難逃那些保正們的法眼吧?”

鳴鳳道:“我們也是今兒下午才聽得這個消息,不知是真是假,爸爸和我已計議停當,寧信其真,早想辦法,若待禍到臨頭,再打算避禍,已是來不及。所以我們決計追蹤朱爺去了。”鳴鳳很爽利坦直地訴說她的主見。

三秀道:“您就是裝作這個模樣兒嗎?”鳴鳳搖頭:“不,爸爸叫我扮作男子,行路比較方便些。”三秀把當前的難題擱起,對於這事卻感起興味來了,笑道:“那麼你怎麼這時候不扮來給我看看,倒怪有趣的。”

鳴鳳也笑道:“我扮了男子,府上的姐姐們,肯讓我直闖小姐的繡房嗎?也還是輪不到您看見呀!”她說笑著拍拍三秀的香肩,一忽兒又把臉色一正道:“小姐!您到底打定了主意沒有?我看您應該通個信給何少爺,爽快就要他挽個媒來求婚,在這個局麵下,府上的二少爺,決計不會留難,這真是造成您們一對的好機會咧!”三秀還不曾作聲,她又笑道:“那麼我還要等著喝了您們的喜酒才走呢!”

三秀舉起織手,輕輕地打了她一下,妙目一盼,似羞似嗔地啐了她一聲。隨後卻又收斂起羞澀的笑容,雙蛾微蹙,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搖搖頭,低低地說了一個“難”字。她想起二哥的唯利是圖,大哥又遠出,不及為自己做主,自己又為禮儀所束,對於婚姻不便怎樣明白表示。她拉著鳴鳳的手,並坐著椅上,就把半日來的思慮,詳細訴說給她聽。

鳴鳳就道:“事在人為,姑且讓天白來,試一試,也許時機迫促,急切間並沒有相當人家可許,說不定二爺就允了呢!”她說完,看看三秀,三秀默然。鳴鳳又道:“可是此刻我去跟何少爺說一聲,催他明天就挽媒來說?後天黃昏時,我再來聽信。我的行期,總要等你們的事有了眉目後再決定。”鳴鳳見三秀點了點頭,知道她心裏煩亂得很,就站起身來告辭:“時候不早,我去了!您且寬心,靜待好音,我祝你們有情人成眷屬。”

三秀送她下樓,回 至樓上推開窗來眺望,隻看見一個苗條的背影,在蒼茫的暮色裏,靈活地移動著,她想起剛才那句“我們決計追蹤朱爺去了”,不禁對那由模糊而至消失的美妙的黑影,深深地露著欣羨的神色。

鳴鳳到了天白那裏,就把三秀的意思告訴他,催他明天就辦。天白閉戶讀書,對於這個傳說,卻無所聞。鳴鳳說的,似乎十分確鑿,他也不得不信,覺得這個時機,也許可以使他的希望有些把握。

他一晚上也沒有好生睡得,隻是在他所熟識的人中,想不出一個最適當於任月老的。後來他想起了他的表叔鄭崇德,和肇周很得來,這事托他去辦,大致不會碰釘子。天剛有一些亮,天白就趕緊起身梳洗,拾掇停當,連早飯都不及吃,就往住在十五裏外的表叔家裏奔。

一路果然聽得紛紛談論中使選女的事,還遇見不少愁容滿麵的人,匆匆地在街上來去,大約都是家裏有著待字閨女的緣故。他看到這副景象,倒格外興奮了些,似乎他所期望的成功,又增多了一分。雖然腹中空虛,兩腿的氣力卻倍增,腳下快度加快,不到晌午時分就到鄭家。

和表叔一說,竟是欣然願任,他還和表叔商議,婚事成功,婚禮自然草草,在這種時會,那麼需費當然很省,也有慕家給的五十兩銀子,應付這件大事,所差也很有限,若有不足,他要求表叔濟助他一二。表叔居然也一諾無辭,毫無吝色。這自然是看在天白從來不會有過的屈恭的分上。

天白在表叔家裏吃了午飯,打算請表叔立即動身,誰知天不作美,突然下起雨來,初時不過當空有幾塊灰色的雲絮,總以為不多時雨就要停止的。誰知暴風雨起於天末,陰霾霎時滿布空際,雨卻越下越密,一時不會放晴。鄭崇德就留住天白道:“今晚就宿在舍下,明天一早,我們就雇轎去好了。”天白皺眉看看天色,隻得在表叔家住下。幸得天明雨霽,鄭崇德叫家人去雇兩肩轎子。天白忙辭謝了步行回 家,約著午後在家聽回 音。

天白向著朝霞絢麗,晨曦明朗的天空,懷著從來未曾有過的歡愉的心情,他覺得這天氣正是一個很好的象征。他到了家裏,把房裏的家具拂拭了一遍,書籍床褥,也都整理一番,靜靜地坐待好消息。

不多一會兒,鄭崇德來,劈頭就對他拱手道:“抱歉得很!我來遲了一天,他們小姐,已於昨天說定,許與本邑首富黃亮功為繼室了。姻緣大都前定,也許劉小姐和賢侄無緣吧。然而大丈夫何患乎無妻,待愚叔慢慢地留意,必替你找一個遠勝於劉小姐十倍的淑女。”說罷後,兩人相對默然。

鄭崇德看見天白的臉色,陡然變作慘白,他很能體味到他心中的難受,就隨口安慰他幾句。略坐片刻,看見天白精神恍惚無心招待,他也就告辭,仍乘了雇來的轎子回 去。

那邊三秀和鳴鳳別過,也複夢魂顛倒,坐立不定,治理家事,也常發生不應該有的錯誤,記三訛五,握兩尋雙。家裏的人,都看得出她形神不屬,似乎懷著重大的心事,還以為她是憂慮中使選女,深怕被選中入宮的緣故咧。

這一天,她老不見肇周的麵,心裏惦念著天白,不知有沒有挽媒人來過,二哥不知肯否允婚。二位嫂嫂,對於這事都一字不提,自己又不好意思問得,心裏不禁十分納悶。下午偏偏天又下雨,淅淅瀝瀝,到晚還是不停。心緒不寧的她,在這種天氣,就格外增添了煩惱。因此飯都不曾吃,她的大嫂來瞧她時,她卻已擁著香衾,斜倚床欄,正預備睡下了。

劉大娘素來是個好好先生,對於這位小姑,倒也和慈母愛女差不多。那晚因見三秀沒吃晚飯,放心不下,就帶著張媼來瞧瞧。張媼自從那天三秀為她洗刷賊名後,對於三秀十分殷勤小心,在大娘麵前,不時稱譽小姐的賢德能幹,也未免促進幾分大娘待三秀的敬意。

大娘問問三秀,知道她沒有什麼病,不過是心裏煩,所以懶懶的連飯也懶得吃了。大娘坐在她的床沿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她們談著庚虞的旅程,不知到了什麼地方,路上情形如何,講著關於庚虞的一切,不覺牽扯到他的朋友,而話鋒很自然地轉到了何天白的身上。

大娘道:“庚虞走了,似乎天白沒有來過,這個人倒是挺好的,可惜太窮了些,誌氣卻是很高,將來必有出息,隻是眼前境況難堪些。這麼大的人了,也還沒有成家!現在這個謠言一興,也許他倒僥幸可以不費什麼,娶得一個嬌妻呢!”三秀聽她大嫂這麼說,以為意有所指,不覺雙眉一軒,露出一絲微羞意的笑容。

這時,張媼已從廚房端了一碗稀飯,和幾味爽口的粥菜上來,勸三秀吃。她本來搖頭示意不要吃,聽得大娘這麼一說,不禁又伸出纖手,端起那碗噴香雪白的稀飯吃起來了,而且吃得很有味的樣子,倒把大娘和張媼看得莫名其妙。

張媼一麵伺候三秀吃粥,一麵卻探究大娘所說的原因道:“大娘!您說何少爺的話是怎麼的?我不懂。”大娘道:“有些小戶人家,不願自己愛女入宮的,急切不能配得年貌相當的夫家,送與窮秀才為妻,將來說不定還有誥命夫人的福分。那麼,何少爺不是可以不費一錢,娶一位嬌妻了嗎?這原是說笑話的,哪裏去找這個傻子來嫁他呢?虧你還尋根究底追問起來,豈不可笑!”

三秀這才明白自己的誤會,眉梢眼角,隱含微慍,把粥碗授給張媼。張媼看見還剩有小半碗,待再勸她時,三秀隻是向她揮手,一邊卻替天白辯護道:“大嫂的話也說得太過了,像天白這樣誌大才高的人,豈是貧困一世的?況且青年雋貌,談言舉止,都閑雅有禮,富室子弟中,哪裏再找得他這樣文采斐然的人來?那不肯嫁他的人,才是大傻子咧。”她一時忘情,竟毫不顧忌地和大娘爭辯起來。

大娘一向也從庚虞那裏聽得三秀和天白的感情,見三秀這麼說,就乘著玩笑,探探她道:“你說不肯嫁天白的傻子,可是,如果將你嫁給他,也許你還是願意做傻子了?”三秀卻毫不掩飾地笑道:“誰說的?”

大娘看了三秀的臉色,可算完全明了她的心事。正想開口說什麼時,忽然房門口揚進了一陣話聲:“誰說把我們的妹子配給那窮小子!”大娘三秀一聽,原來是二娘來了。

二娘已經在肇周那裏知道了允婚黃家的事,她聽說大娘在三秀房裏,便也忙著趕來。她覺得在這位小姑麵前,從此格外該獻些殷勤才是。走到門口,聽得姑嫂倆正在打趣,她是最嫌窮人的,聽了竟來不及地岔嘴。

三秀見她進來,掛了一臉詭秘的笑容,先是有些不悅意,卻又不得不招呼她坐下。隻見大娘笑著對二娘道:“三妹說,不肯嫁何天白的是大傻子,所以我問她願不願意做傻子咧!”

二娘舉起手來做著一推的樣子,把臉對著三秀道:“這全是廢話,我們三妹是何等聰明人,怎麼會瞧得起他?她不過是說著玩罷了!何天白一副寒酸相,她家二哥怎肯讓他僅有的妹子,去跟那窮小子受罪呢!妹妹,你說是嗎?”她還笑嘻嘻地問著三秀。

三秀聽了,芳心自是十分憤怒,卻又不便和她明白爭辯。因為二娘說著含有十分鄭重的意味,不像剛才大娘完全出於玩笑。三秀的情緒,至此不覺一變,沉著臉隻從鼻子裏回 答了一聲冷笑。

二娘本要想把黃家的婚期,告與大娘知道,一看三秀臉色,就不願當著她麵說了,說出來難免那位驕縱慣了的小姑發起脾氣來,自討沒趣。得罪她固然不便,受她的排揎,卻也情有不甘,便夾七夾八地和大娘談了一套家常,又敷衍了三秀一陣,就和大娘一陣回 房去了。

三秀細味二娘語意,覺得天白今天如果挽媒來說過,也必不獲如願,二兄肇周是和自己做定了對頭了,她卻還想不到肇周已是將她許給黃亮功為妻呢。三秀睡在床,想起自己的終身,頓覺眼前一片黑暗。兄嫂不能體貼她的心事,如果慈母健在,那麼自己也許已和天白賦關雎之好,用不著這樣刻骨相思,總成夢幻。她想到淒惻處,禁不住熱淚橫流,枕衾盡濕。

又想天白謀婚不成,今晚上也不知道怎麼地難受。他這一陣身體不很壯健,遭遇如此大不如意事,不知是否要影響到他的健康,會不會一怒自盡。她這樣一想,一顆心再也不肯安靜地守在腔內,隻是卜卜地想跳出來,雨打著紙窗,還發出颯颯的聲響。心裏一著急,那淚珠兒更是像泉水一般地湧出。真的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了。

她衷懷悱惻,臥不成寢,盼望天快一些亮,無論如何,必親往天白處一視,問問他究竟請人來過沒有。她睜著眼睛,盡向紙窗望著。可恨那天是一片黑暗,不肯透一絲兒光亮。後來好容易聽得雞聲遠唱,窗紙上微微透露一些白漫漫的樣子,雨似乎早已停止。她心裏一振,打算等天全亮了,立即起來。誰知兩眼流淚過多,又盡睜不息,這時候卻眼皮沉甸甸地再也張不開。

她想合著眼歇歇,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等到張媼來看她時方醒。她惺忪著睡眼問張媼:“天晴了嗎?”張媼道:“太陽也出得高高的了。”三秀驚晤道:“是什麼時候了?”張媼回 答:“已是巳時了,大娘因見小姐這時還不下樓,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不放心,叫婢子來探望的。”張媼走近床邊,把手在衣襟上擦擦,按著三秀的額頭上道:“小姐覺得怎麼樣,可有不舒服?哦!頭上滾熱的。小姐,您今兒就躺著歇歇吧!”

三秀問張媼道:“怎麼?發熱了嗎?”說著也伸出纖手向額上一摸道:“不妨事,隻有些微兒熱,躺著怪悶的,我還是起來散散心的好。”隨說,隨坐起來。可是,她昨天思慮過度,晚上沒好生吃,又沒好睡,肝腸上升,坐起時又太急促,是以眼前一陣發黑,竟是向後便倒,要不是張媼扶持得快,她的頭顱還要給床欄撞痛咧。

張媼忙給她把被蓋嚴了道:“可不是?我說你該躺著歇歇,要不下地來栽倒了可怎麼好。”三秀嘴裏還說著:“不妨事,起來了一會兒就好的,我不愛躺。”

可是,她的兩太陽穴和心房,卻是互相呼應著跳過不停,眼皮也重重地抬不起。嘴裏雖嚷著要起來,身子卻並沒有起來。她不能不去看天白,心裏兀自焦急,頭裏也自格外顯得沉重。沒奈何,隻得耐心躺著,盼望鳴鳳來告訴自己一些信息,關於天白的。

二個嫂嫂,因為她不下樓治事,未免忙了些,上下午都隻各來探問了一次。幸得張媼在旁,一會兒遞茶,一會兒遞水,一會兒問她餓嗎,一會兒問她冷嗎,很小心伺候著。

小官官睡著時,張媼講些鄉間的故事給她聽。起先講些狐狸鬼怪,她雖覺得荒誕不經,但是講得離奇曲折,聽著到也怪有趣的。後來卻牽涉著男女相悅,因為黃金作祟,良緣難成,男的一氣,投河自盡,終為厲鬼,把那饒舌的媒婆、勢利的丈人,一齊活活地捉去。

三秀聽了,嗤為妄言。不過這故事逗動了她的心事,又煩厭起來,揮揮手,叫張媼出去。這時夕陽銜山,晚鴉歸巢,她惦著鳴鳳將來,不願張媼在此,所以支使她出去,隻說要靜靜休養一會兒。她合上了眼皮,假裝睡著,靜待張媼一出去,就把眼睛張開,隔著帳子,也不時緊對著房門注視。

看看天色漸漸暗下去,卻不見鳴鳳的影子,她眼睛睜酸了,便閉上了眼,用耳朵仔細聽著,似乎聽得板上有咯咯的腳聲。忙張眼問是誰,可是不聞回 音,也不見人。再凝神一聽,原來是兩個耗子在追逐。望望窗上的暗霧,卻又加濃了些。過一會兒,又似乎聽得一陣窸窣的聲響,忙問道:“是不是鳳姑娘?”可是又沒有回 音。

撐起半身來,撩帳一看,也看不出什麼,天色卻格外黑了,深色的東西,已不是目力所能辨了。窸窣窸窣的聲音,卻仍在斷續地發生。她覺得很奇怪,想到剛才說的厲鬼,不覺毛骨悚然,但又偏要看一看究竟。

隻見床那端的腳下,有一團漫漫的東西在閃動著,窸窣窸窣的聲音,也是那白的東西發出來的。她格外嚇了,但是還顫著聲音“唗”了一下。誰知那團白的東西,忽地伸長,似乎旋了過來,向她“妙乎”“妙乎”很柔婉地叫了起來。原來是隻白貓,蹲在那裏用爪搔頭,所以發出窸窣之聲。三秀暗中看不清,倒給那畜生嚇了一下,自己也暗覺好笑。

不一會兒,房門外真的有人來了,還有燈光透露進來。三秀又不禁高聲問道:“誰?”外邊應道:“小姐,是我。”三秀聽出是張媼的口音,又問道:“是你一個人嗎?”張媼道:“是的,婢子給你掌燈來了,小姐要做什麼,我給你叫人去。”張媼替三秀點上了燈,站到她的床前。

三秀這時可算不再指望鳴鳳來了,因見張媼站在床前候她的話,懶懶地說道:“我不要做什麼,鳳姑娘今兒不會來嗎?”張媼道:“不曾,小姐惦念她,明天著個人去請她,來伴您談談,病中好解個悶兒。”三秀道:“要來,她自會來的,不必去請。”鳴鳳不來,三秀心裏怙惙,自是難釋。晚飯後,二個嫂嫂又來和她談了一會兒,卻絕不提及她的婚事。

那一天,她當然又反複思慮,不能成寐。一連幾天,三秀眠食失常,神思恍惚。雖沒有什麼大病,卻懨懨地打不起精神,也就懶得下樓。三秀似病非病,懨懨十餘日,除了張媼常常來陪伴她外,兩個嫂嫂竟是一天難得一麵,不知忙些什麼。見了她時,還總是笑嘻嘻的。她滿腹狐疑,解不透她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鳴鳳也竟一直沒有來過,她委實放心不下。

有一天晚上,就吩咐張媼,明天去請鳳姑娘來。到了明天,三秀早起,覺得精神似乎好些,連日寂居小樓,委實悶得難受,她梳理梳理,打算下樓,而且想乘便去看看天白。才走出房門,卻見張媼抱著小官官上來,攔住伊道:“小姐的玉體,還不曾大好,不要下樓。”

三秀道:“實在我悶得極了,今日精神很好,必須下樓去舒散一下。這幾天,我偷懶,二位大娘忙得夠了,我也該下樓替她們。”張媼又說:“二爺說的……”話沒有說完,隻聽得廚媼在房外叫張媼道:“請你回 小姐的話,鳳姑娘爺兒倆已經走了幾天了,他家的門也鎖著,這話是他們村裏人說的。”

三秀在裏麵聽得清楚,心裏不勝疑惑,鳴鳳明明對自己說“我的行期要等你們的事有了眉目後再定”,還有“我後天黃昏時來聽信”,誰知竟和黃鶴一般,去而不返,裏麵必定有什麼緣故,自己委實推測不出,去問問天白,不知也曉得麼?

她又想舉步,瞥見張媼進來,又站在她麵前嘴一翕一張的,若欲有所陳說。想起她剛才沒說完的話,就問道:“你說二爺說什麼?”張媼道:“二爺說這兩天該讓小姐休息休息了,不必再下樓理事了。”

三秀看張媼那種嘻嘻的樣子,詫異道:“這算什麼意思?”張媼笑嘻嘻地把小官官往三秀抱著侄兒,聽見這話,顏色陡變。可是張媼不知她的心事,還嘮嘮叨叨地告訴她,新姑爺姓什麼,叫什麼,有多少財產,送來多少聘禮,二位大娘,這幾天為什麼忙。並且還告訴她,二爺和二位大娘商議,因為嫁期匆促,不及備辦妝奩,衣服什物,也隻好少備些,撥三十畝田,作為補償等話。

三秀聽到後來,眼前隻見金星亂射,耳邊嚶嚶嗡嗡的,也沒聽清張媼說些什麼,心裏一陣酸痛,不覺抱著侄兒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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