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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孀奇遇記豔孀奇遇記
顧明道

第二回 淑女有賢聲持家多智財奴抬怨詛為富不仁

劉庚虞是常熟任陽著名的君子人,守正不阿疾惡如仇,最敬重的是敦品篤學的儒子,最嫌惡的是貪婪狡獪的市儈。他所交結的無一不是守禮君子,那些脅肩諂笑的騖利之徒,便休想得他正眼一瞧,因此很得當地士紳的敬仰。

父母早亡,有一弟一妹,弟名肇周,妹名三秀,肇周的為人,唯利是圖,剛好和阿兄相反,擇交不問品學的良窳,隻要是財主便歡迎。弟兄倆都已娶了妻室,唯有妹子三秀,還在閨中待字。

提到劉氏三秀,更是任陽無人不譽為國色的美人,貌比春花還要嬌豔,眼比秋水還要澄清。膚色瑩然,勝過潔白的玉。喉音圓潤,媲美出穀的鶯。不但容顏超群絕倫,而且才智敏捷過人。她六歲喪母,就自己梳頭裹足,每天妝飾得清清楚楚。父親教她讀書,過目成誦。寫得一手秀雅可愛的字,所作書翰,斐然成章,她父親十分寵愛。後來在十歲時候,父親死了,就倚靠兩個哥哥,幫助兩嫂治理家事,精明果斷;無論什麼難事,一經伊辦理,立即解決,有老吏斷獄般的風度。

有一次,她的二嫂,忽然失去一枚金簪,道是領庚虞的孩子的乳傭張媼偷的。張媼矢口否認,要投井明誌。她的二嫂,因為肇周賦性吝嗇,雖然是一些細微的損失,就要嗬斥毒詈,何況是一根金簪,難免凶毆,也直急得要尋死覓活。那時庚虞兄弟,恰好都有事下鄉,家裏鬧得沸翻。她的大嫂隻是搓著雙手,皺眉歎氣。

三秀知道了,先請她的大嫂去勸慰二嫂,一麵自把張媼叫來問道:“你幾時到二娘房裏去的?”張媼道:“是今天早上帶著小官官一起去的。”三秀又問:“你看見二娘的金簪沒有?”張媼嗚咽著說:“看是看見的,二娘因為小官官要吃她盤子裏的糖糯粉圓,就把頭上的金簪拔下,串了三個小的給官官,還沒有吃呢,丫頭阿珠來叫二娘出去有事,二娘走後,小官官也鬧著要走,就把金簪丟在桌上。婢子攙了小官官出來,我們兩人都是空手,小丫頭阿珠該看到的,怎說金簪是我偷的呢!婢子雖窮,但出身清白,鼠竊狗偷等事,絕不肯做的,與其蒙汙名,還不如一死的好。”說到這裏,張媼竟是哭了出來。

三秀止住她道:“你且莫哭!再說你出來的時候,小丫頭阿珠是否跟你同走,是你在前麵,還是她在前麵,小官官把金簪丟在桌上,她有否看見?”張媼拭淚道:“她隨在我們身後,一同出來的。小官官吃糖圓時,她原站在桌邊,還逗著他玩笑呢。後來小官官把金簪一丟,桌麵上還發出一聲當啷的聲音,她即使不看見,也應該聽見。”

三秀道:“那麼阿珠對二娘怎麼說呢?”張媼道:“那小鬼頭偏咬定說沒有看見,存心冤賴婢子,二娘又幫著她,不容申辯,因此婢子冤得隻有一死。”三秀道:“事情沒有弄清楚,為什麼輕於言死,死又豈可了事的!你快去把阿珠叫來,待我細細問她。”

張媼把阿珠叫來,三秀和顏悅色地問她:“二娘遺失金簪,究竟是怎樣一回 事?小官官把金簪丟在桌上,你到底看見嗎?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不要怕,我不會打你的。你說了實話,我把你前天繡成的那方羅帕賞給你,那上麵八隻彩蝶,你不是最喜歡的嗎?快些乖乖兒地說。”

阿珠對她臉上看看,才低下頭囁嚅著說:“小婢看見小官官把金簪丟在桌上的。”三秀道:“那麼你為什麼跟二娘說沒有看見?”阿珠抬起頭,兩顆淚珠在眼角裏藏著,說道:“小婢見二娘手裏揚著藤鞭,心想說了看見,她一定要懷疑小婢偷的,因為二娘發現金簪遺失之前,並沒有別人進去過。她要疑了小婢,豈不要把小婢打死!所以小婢隻得推說沒有看見,雖然心知張媼冤枉的,但為了避禍起見,不得不硬著心腸一口咬定。可是這金簪不在倒也奇怪,究竟是哪一個拿去了呢?”

三秀想了一想道:“簪子上所串的粉圓,小官官有沒有吃完?”這話可算是問張媼阿珠兩人的,所以兩人同聲答道:“隻吃了一個,還有二個在簪子上。”三秀又問:“二娘房裏有無鼠患?”那隻是阿珠知道說:“有的,不過並不厲害。”三秀站起身道:“你們隨我來。”二人看她似乎有所得的樣子,卻想不出是什麼道理來,隻茫然地跟著她走。

到了二娘房裏,隻見二娘倚在床欄上,滿麵淚痕。一見張媼進來,直起身子,雙目一瞪,就要咆哮的樣子。三秀連忙搖手止住。大娘坐在床邊,雙眉緊鎖,顯然是一籌莫展的神情。見三秀引著二人進來,知道總有了端倪,不禁展顏相詢。

三秀且不理她,問張媼道:“金簪丟在哪一隻桌子?”張媼指指南麵靠窗的一隻桌子。三秀走到桌前細看桌麵上依稀有斑斑駁駁的糯粉痕粘著。這痕跡是由桌子的正中蔓延向西;桌子的西邊是一隻靠椅,再西是一個櫃子,櫃子的裏邊緊倚著牆壁。

三秀問:“地下都找遍了嗎?”二娘道:“隻差把屋子翻過來,什麼地方都找過了!”三秀指著櫃子道:“這底下呢?”二娘道:“也已尋過。”三秀不厭求詳地又問:“曾否把櫃子掇開了尋?”二娘卻被問得好笑起來:“我們點了燭火,在櫃下仔細照過,清清楚楚的,一些兒東西也沒有,一根黃澄澄的金簪兒,還有看不見的道理嗎?那一定是偷了去了。”三秀微笑道:“姑且把櫃子搬開,再找找看。”

說著不待二娘同意,就領著張媼阿珠,動手搬櫃。大娘因為張媼是她的用人,也很願早些有個水落石出,免得自己臉上難為情,看看櫃重,也上前相助。隻有二娘端坐床沿,袖手旁觀,覺得她們是多此一舉,徒耗氣力罷了。

四人先把櫃些微拖離了牆角,然後阿珠擠進去,每人掇一角,打算把櫃搬出來。可是阿珠擠進牆壁,偶一低頭,竟嚷了起來道:“咦!這裏不是金簪嗎!”大家聽了,都有喜色,忙問她“金簪在什麼地方”?連那端坐床沿,現著一百廿分冷淡神情的二娘,也趕過來了。

她們把櫃子又移開了些,阿珠退出來讓三秀過去道:“就在那牆角裏!”那黃光閃耀的金簪,正靜靜地躺在牆角下,上麵還遺留著小半個殘餘的粉圓,在離地三寸餘的牆角裏,有著一條約一寸長半寸寬的裂縫。她笑指著那牆縫道:“偷簪賊就是從這裏麵出來的。”

二娘詫異道:“這是怎麼說?我不信。”大娘在旁卻恍然道:“嗯!原來是老鼠銜的,但是方才你們用燭火照,怎麼沒有看見呢?”二娘的臉上,表現同樣的疑問,看看阿珠張媼,又回 頭看看三秀。

三秀道:“這是被櫃子足遮住了,很容易明白的。剛才我細問她們,知道二娘房中原有鼠患,簪上又留有食物,我就確定是被老鼠銜去。我記得在前人的筆記中見過一則:有一個窮秀才,缺乏膏火之資,想向他的舅母去告貸一二。那時候,正是五月端午相近,他家舅母,已裹了許多粽子,他去時舅母正吃著粽子,她心裏雖是嫌惡著外甥,表麵上卻不得不假殷勤,讓他吃粽子而不給他筷子,把一根金的耳挖子往粽子裏一插,就走開了。她估量著窮親戚上門,決沒好事,還是避開為妙。那麼細的耳挖子,怎挑得起偌大的粽子?外甥明知舅母是不誠意的,告貸的事,當然也免開尊口,一氣就走了,粽子也沒吃。後來舅母下來,粽子沒有了,金耳挖也沒有,舅母就使人諷外甥,說他吃粽子連金耳挖都吃下肚。那外甥又羞又憤,一口怨氣就縊死在舅母的門上。當然人命關天,舅母家著實用去了些銀子。事後為祓除不祥把外甥那天來過的屋子,大加掃除,誰知就在那天外甥坐的靠椅後麵牆縫裏,發見了那根金耳挖。多天因為被椅背所掩,沒有看見。這時舅母方才知道冤誣了外甥,白送了一條人命,良心方麵受了譴責,時常如像外甥向她索命,得了怔忡病,不多幾時也就一命嗚呼了。今天我們家的事,詳情度理,和那筆記所載的如出一轍,所以我斷為老鼠作祟。二嫂,如果一定固執你的成見,豈不也要犯人命嗎?如今東西既已找到,事情已成過去,也不必談了。可是以後凡是值錢的東西,不要隨便給孩子。照顧孩子的人,應該留心,孩子手裏的物件,妥為保存,交還原人或放在原處,切不可隨隨便便東置西放。這回 張媼的疏忽,也難辭咎,假如你把金簪交還二娘,或是交給阿珠,不是就沒有這一場是非了嗎?這真是給你一個教訓,下次須得留心一些。現在好了,沒有你們的事,替二娘把櫃搬好了,自管做你們的事去吧。”

張媼既洗了賊名,留得了性命,自是十分感謝這位大姐。二娘得以免去丈夫的毆辱,心裏也自佩服這位小姑。從此婢仆都因她細心能幹,賞罰有則,而願意服從她的指揮。她比二位嫂嫂多識字,持籌握算,也較敏捷精確,所以兩嫂倚之如左右手,鄉裏之間,不但以豔稱,也以賢著。

服闋後,問字者絡繹於門,戶限為穿。她的兩個哥哥,因為她是父親最鐘愛的,必要替她選一個乘龍快婿,方才對得起死去的父母。大哥庚虞選婿的目標,必要門第清高、年貌相若、豐才篤學、敦品達禮的君子,財產多少倒不在乎。可是二哥肇周的主見,是在財勢,什麼品學年貌,都不講究,隻要能有捧金銀為聘,自己時常可以沾些油水,哪怕他貌如鬼魅,年逾耳順,他也願把妹子嫁給他。隻因兄弟倆的主見不一,來說媒的,莫不抱了熱望而來,失望而去。

三秀那年已十四歲了,還沒有出嫁。而三秀的芳心裏,卻早已蘊藏著可人的影子,自誓畫眉伴侶,非此莫屬。她所屬意的人,是乃兄庚虞的好朋友,年紀比她長八九歲,生得眉目英秀,氣度瀟灑,學無所不涉,藝無所不精,而且少有大誌,感慨國勢的日削,邊患日深,常常擲筆歎息,願效班將軍的立功異城。父母早亡,留有些薄產,又為族中無賴所侵,家境實是寒素得很。他的性情又是十分狷介,有時甕飧不繼,也不肯隨便向人借貸,寧靜處陋室,喝幾口清水,翻幾本古書。陶靖節所說的:“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倒可以移贈於他。他和庚虞、朱慕家是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二人常贈以銀米,借助膏火。他對於二人所濟,是不常拒絕的。他和庚虞,時相動從。因此三秀幼時,和他相習如家人。後來三秀父死,庚虞事忙,肇周孜孜於利,所以她遇有書中疑問,往往就正於他,未免日久情生,雖未明結絲蘿,然已兩心暗許早證鷗盟了。

那麼他究竟是誰呢?就是前一回 中,在紫荊樹下紮了一手泥的少年何天白。那天三秀午後無事,想料理一些繡件,可是窗外的鳥語,簾前的花香,惹得她時常倒拈了繡線,刺破了指尖,就拋卻待繡的鴛鴦,且下樓閑散。信步走來,不覺走過了石橋,到了紫荊樹前,瞥見那邊河畔有一個熟悉的背影,癡癡地呆視著河心裏,不知在想什麼,就在腳邊拈起一塊小石,用力向那背影的前邊擲去,趕快往旁一躲,有意逗著玩笑,後來聽得人喊著天白,她就急忙轉身回 家,上了樓。

原是遙囑著河這邊的可人,露著嬌笑。誰知一陣老鴨般的笑聲,從樓下傳來,她轉臉往下一望,隻見一張酒糟橘皮臉,嘻開了大嘴,眯細了一雙肉裏眼,正對樓上看著。三秀幾乎把晌午吃的飯都嘔出來。急忙把臉一沉,砰的一聲,關上了窗,還慪氣把窗帷也放了下來。

過一會兒,又些微掀起帷角,向外偷覷,那一雙背影,已消失在夕陽影裏。那個惹嫌的肥豬,卻還在那裏搖來擺去。她一氣把帷重重一放,幾乎把窗帷拉了下來。

這一晚三秀老覺得什麼都不如意,寢不寐,食無味,一直到天明還是懶懶的沒精打采的樣子。上午幫著兩位嫂子,料理了一些家事,飯後有事去問她大哥,就獨自走向庚虞的書房裏去。

那書房的窗外,植著一株玉蘭,這兩天正開得茂盛,似砌玉堆雪一般,潔白而可愛。一種悠閑雅淡的香氣,混在軟駘的暖風裏,緩緩地衝向人的鼻管,又像一根絲繩,把人的腳繞住了,徘徊不忍離去。三秀隻顧把玩那株清芬可愛的玉蘭,竟忘了去找大哥庚虞。

她正自出神時,驀然從書房裏的窗裏,傳出了大哥的嗬斥聲。她想大哥為人耿直,喜歡麵斥人過,這脾氣是很容易招惹的,此刻不知又是誰來做不合理義的幹求,惹動他的性子?就輕輕地走到貼窗細聽。

這時她卻聽得二哥肇周帶著笑聲溫和地說:“你恐怕是聽錯了,這一回 鬱老伯來說的親事,是常熟最有名的富翁,真是倉廩如山,屋宇連雲,為前幾次來說親的所未有的。況且父母最愛妹子,臨終時都諄諄囑咐,要我們給她嫁一個豐衣足食的大家。這頭親事成了,你我總算不負父母的遺命,也對得起妹子了。”

三秀聽得又是為了她的婚姻,這是最使她頭痛的,便想移步離去,可是結果如何,又是她所亟欲知道的,不覺把才舉起的繡鞋,又踏了下來,聽她大哥如何作答。

果然是庚虞開口道:“憑他富埒王侯,這黃家的親事,無論如何不可應允。他家憑仗祖父遺資,趁此荒年物稀,囤積居奇,剝削小民,不但大橋鎮上,怨聲載道,就是常熟縣中,也無不切齒。這樣為富不仁,心無善果,怎能把妹子嫁他!”三秀聽著,不禁連連點頭。

又聽得肇周說道:“妹子為人,心高氣傲,不能俯仰隨人,何況黃家沒有翁姑,妹子入門就是掌家主婦。黃某雖是續弦,但並沒有子女,妹子將來有了兒子,偌大家的財豈不全是妹妹的嗎!大哥你別再固執了,錯過了是很可惜的,下次哪裏再去找這樣大財主。”三秀這時氣得花容失色,把牙齒嚼著下唇,仍複沉住了氣往下聽。

庚虞似乎不耐煩了,大聲道:“不可!不可!不可!無論他有多大家財,這麼大的年紀,和妹子相去太遠,且又生得肥醜,和妹子也絕不相配,何況又有著不仁不德的口碑,我絕不和這種人結親戚。請你不要再說了吧!”三秀聽了她大哥這樣堅決拒絕的口氣,心裏一寬。

她站在窗口,隻顧聽他們的話,卻讓春陽照著嬌顏,香汗微滲,她也不想聽下去了,也不願再進書房,徑自回 樓,身後似乎還響著她二哥嗡嗡的語音。她一麵心裏估猜著那黃某是甚等樣人,老醜,癡肥,為富不仁,即使不是像大哥所說的不堪,她也是不願的。

現在且不管三秀上樓後芳心如何惙惙,卻來把這黃某的身世,以及他的為人,來述說一下。

黃氏住在常熟任陽的大橋鎮,已有三世,都是單傳,所以這個黃亮功既無伯叔,也無兄弟,連遠的姊妹也一個沒有。即有幾房親戚,也都和他不通慶吊,鄉黨鄰裏之間,從沒有一人和他來往,除非是趨炎附勢的騖利之徒,以及受經濟威脅而沒處通融,不得不出了重利去借貸的債務人。

他家世代刻薄,傳至亮功,刻薄尤甚。他自幼不喜讀書,卻樂於親近算籌,將怎樣可以積少成多,怎樣可以增多利潤,怎樣讓人吃虧,怎樣使自己便宜,都有圓熟的計劃和手段。所以到他手裏,家業較諸上二代格外隆盛,居然富甲一郡。

他的所以能致巨富,一方麵固然是借了父祖的餘蔭,一方麵卻是靠了年荒亂世的機會,憑借他雄厚的資本,倉廩中堆滿了民以天為的食糧,倉庫中藏足了人民生活必需的用品;運用他的狠心辣手,操縱居奇,物價因此天天高漲,他的田地房產、金銀財貨,也隨著增多。

隻有一般平民,受了他敲骨吸髓的酷刑,日趨羸瘠,所以咒詛毒詈之聲,卻也逾他的家產了。任陽人提起他時,總在他的姓名上冠以絕子孫三字,就是他的嶽母妻子,也時常在他背後咒詛他。

原來他重視金錢,逾於性命,無論親黨朋好,也是錙銖必較。即親如妻室,他也要跟市井販卒的對顧客一般斤斤計較,真有包拯持法般鐵麵無私的精神。

有一回 他的嶽家,突來了一批自西北避賊亂來的遠戚。那時,正是青黃不接,新穀還沒有上場。他的嶽家,並不十分富有。且在這一年連出了幾件大事,家裏的積穀,都已變換了銀錢,所餘的剩糧,僅敷一家子人的吃,突然添了十幾個吃口,當然剩糧不夠,打算向黃亮功暫借幾擔米,等新穀上了場還他。誰知黃亮功不但不肯借,且要照市價才願轉讓。他嶽家的人一氣,在別處借了幾石穀,從此和他斷絕來往,黃亮功也來得正好,認為這種窮親戚,還是不認為妙,免得自己家中有所走漏。

更有一次,一個販布客人因為借了他的錢做資本,恰值時會巧遇,獲了一筆厚利,除了還他本利之外,又加送了他一匹夏布。黃亮功得了這意外的贈予,不知怎樣也強盜發善心,想替他妻陳氏做件衣服。那時夏天已過,天氣涼爽,他妻子陳氏,就說留到明年再做。誰知道到了明年,夏布大俏,陳氏要討那匹夏布做衣服時,黃亮功卻不肯了,要賣給人家,除非陳氏也照市價向他買。陳氏一想,她盡全年的月費,也買不起那一件夏布衫子,也就賭氣不要,卻不免哭了二場。黃亮功看了妻子紅腫的眼泡,心中也覺得有些抱歉,就在那天飯桌上,添了一碗油煎豆腐,算是替妻子消氣的。可是陳氏對那碗油煎豆腐,也隻望了一眼,並沒有把筷子去觸它,雖然她嫁了黃亮功十年,連這一次共不過見過三回 油煎豆腐的麵。

原來黃亮功雖然號稱首富,家裏的吃用,卻是苦得比窮人家還要勝三分。每天吃飯,隻得一樣素菜,還舍不得放油鹽,他家起油鍋時隻不過在鍋底看見一陣油光,沽著一味兒油罷了。至於雞鴨魚肉,更是從不進門,即偶然有人送他一二,他還要作價賣給人家呢。所以油煎豆腐在他家,竟和魚翅海參一般珍貴哩。

黃亮功識字有限,僅能舉幾個債務人和佃戶們的名字,年月日時,度量數碼等也能認識,還有柴米油鹽和日常服的用物品,和他的生活有著密切關係的,都能識得。寫起字來,卻握筆重逾千斤,皺眉瞪目,簡直痛苦得很。

可是他偏不信任別人,什麼賬都要自己登記,而且什麼東西都要記賬。他所積貯貨物固然有賬,但是一天用去了幾許柴,吃了幾升米、幾粒鹽、幾滴油也都要親自記賬。他家的人,莫不見了他感到頭痛。可是他不管,凡是有關經濟的事,他都件件躬親,每天抽柴量米撒鹽滴油,都要在他的監視下施行,還要每天隨時和存賬校核,如果稍為有些兒錯誤,便教經人賠貼。

黃亮功持家儉刻到這地步,對外更不必說。不過他雖和一般惡霸土棍同樣地能令人傾家蕩產,甚至妻離子散,卻不露窮凶極惡的麵目。即使他要榨取人的性命時,也是一派哈哈嘻嘻的笑聲。凡是欠他債或租的,隻要一聽笑聲進門,便不由得毛骨悚然,兩腿發顫,再也使不出方法來避免他的榨壓。他用著一把笑裏刀,殺人不見血,雖會替陰曹地府平添了許多冤魂,而陽世的法綱,卻兜不上他的身。

他吃得這樣粗糲,當然談不上營養,可是他身體十分胖,一來他幼時,父母寶愛他,十分注意他的起居飲食,盡揀好的補的給他吃,有如一家店裏,資本雄厚,雖然曆年沒盈餘,一時也還不致倒閉,並且外場麵也能撐得很不錯哩。還有一個致肥原因,也許是他眼看著自己理財的手腕,強爺勝祖,家產一天天增多起來,心裏一樂,自然腦滿腸肥,麵團團腹便便成富家翁型了。

隻是美中不足,娶了陳氏,三年流產了兩次。至於流產原因,說來很可笑,卻是為了在黑暗裏傾跌了一跤。原來黃家偌大的房屋,每晚隻點一盞燈,自灶上移至廳堂,再由廳堂移至臥房,而且限定每夜隻許點一根燈草。有一晚,陳氏因為晚餐時多喝了一碗薄粥,半夜裏忽然內急,起身解溲時,黑暗中給小凳絆了一跤,就把一個已成形的男胎給掉下來。黃亮功有了偌大的家財,唯恐承繼無人,很盼望早些生個兒子,誰知陳氏貪嘴,多喝了粥,忽然夜半起床,犧牲了一個兒子,不禁又悲又恨,把陳氏狠狠地罵了一頓。

第二次懷孕,黃亮功恐蹈覆轍,晚上多添半根燈草以備夜半萬一之用。誰知陳氏又因想喝鯽魚湯,亮功不許,兩口子淘了氣,陳氏哭了一場,閃動胎氣,又把一個男胎滑了。從此以後,因為陳氏產後缺乏營養,再也沒有喜訊了。

在亮功三十九歲那年,陳氏一病身亡,並無留下兒女,想要續弦,可是任陽地方,沒有一個肯把女兒嫁他。他一問聽說劉家的三秀,嬌豔動人,而且知書識算,誰家娶得了這位姑娘,真是嬌福不淺。

黃亮功自知胸無點墨,筆底不活,如能娶得三秀為妻,可以幫助自己不少,何況又是那麼年輕美麗的女子。雖然他是這樣地渴慕著三秀,可也自知是夢想。

三秀大哥庚虞的疾惡如仇,瞧不起市井騖利之徒,就是托有隨賈般口才的人去作伐,也難望這頭親事成功的。後來又探得劉紳肇周,卻是可以利勤的,隻要許以重金,就會有成功的希望。黃亮功謀娶三秀的心果然切,但要他舍重金又覺得心疼,就這樣地遲延下來。

不覺到了明年,亮功已是四十歲了。春天本是萬物活躍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有一種蓬勃的現象,亮功雖慳吝,但也是一個人,他的續娶和望子的心,又熱烈起來。

那一天是到前村李家去要債的,總算不曾枉費了腳步,本利一齊要回 ,喜滋滋地踱回 家去,無意中走過劉家牆門,下意識地抬頭向樓窗上一望,徒見眼前一陣發亮,真的,這麼明豔嬌媚的容顏,他的目中從來也沒有映進過。他仰著短頸,眯細著雙眼,隻顧端詳。看見她露著一排編貝也似的玉齒,側轉了半邊香肩,斜倚窗欄,一雙瀅然的眼波,看著樓下,嫣然嬌笑。以為是對著自己笑呢!不自禁也掀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哈哈哈地笑了出來。他自覺這一陣笑意是有別於對著一般被壓榨者的,可是那樓上的美人,不領會他的溫情蜜意,卻砰然地關上了窗。他驀不防地嚇了一跳,心裏老大覺得沒趣。踱過來時,瞥見對河站著一雙少年,正呆覷著河這邊哩,心想砰然之聲,也許是為了這對河的家夥而發?他做了這麼一個推想,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盡在劉家牆門外搖來擺去,心裏又有了一個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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