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後的幾天,縣城裏那場大雪一直沒停。
林秋音處理完母親的後事,像個沒事人一樣敲開了站長辦公室的門。
屋裏的暖氣燒得足,老李站長手裏捏著一張紅頭文件,臉色比外麵的雪還要白。
見到林秋音,老李的手抖了一下,文件飄落在桌麵上。
“秋音啊......”
老李張了張嘴,那句安慰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林秋音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張紙,上麵鮮紅的公章刺痛了她的眼——縣委宣傳部。
“沒批下來,是嗎?”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老李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紅: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咱們明明重新提交了申請,理由充分,手續合規,可那邊......那邊直接給退回來了!”
他指著文件上的一行批注,手指都在顫抖:
“理由竟然是個人檔案存在汙點,思想作風有問題,不宜作為先進典型培養!這哪是審批?這是往你頭上扣屎盆子!這字跡,這公章......分明就是周懷安經的手!”
林秋音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果然,那是周懷安那筆鋒銳利的鋼筆字。
檔案有汙點?
原來,他不僅要在肉體上毀了她,還要在政治前途上徹底判她死刑。
在這個年代,背上這樣的評語,別說去省台進修,就是想在縣城找個掃大街的活兒都難。
“站長,謝謝您。”
林秋音輕輕放下文件,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笑。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正午十二點,正是全縣廣播站例行播音的時間。
縣委大院、工廠食堂、田間地頭,所有的大喇叭準時滋滋作響。
平日裏,這時候該是小王念新聞稿,或是放一段革命歌曲。
然而今天,擴音器裏傳出的卻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個所有人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那是林秋音。
隻是不再圓潤甜美,而是破碎的決絕。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縣廣播站播音員,林秋音。”
此時的直播間外,小王嚇得臉色煞白,拚命拍打著反鎖的隔音門:
“秋音姐!你幹什麼!快開門啊!這是直播事故!要處分的!”
林秋音置若罔聞。
她坐在那個坐了五年的位置上,看著麵前紅色的指示燈,手裏沒有任何稿子,隻有滿腔的血淚。
“今天,我不播新聞,也不讀報紙,我要在這裏,向我的丈夫,縣委宣傳部的周懷安幹事,做一份深刻的檢討。”
宣傳科辦公室裏,周懷安正翹著二郎腿喝茶,聽到廣播裏的名字,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他瘋了一樣衝向窗邊,推開窗戶,那嘶啞的聲音如鬼魅般回蕩在整個縣委大院的上空。
“我不該心存妄想,試圖去省台進修,我有罪,我不該在周懷安同誌連續三次將屬於我的進修名額截留給蘇曉蔓同誌時,產生不滿情緒。”
“我不該不識大體,當周懷安同誌為了逼迫我放棄名額,鎖了我的車,撕了我的書,燒了我的複習資料,甚至將我關在家裏進行思想改時,我還試圖反抗。這是我不懂事,是我沒有領會到周幹事為我好的苦心。”
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們停下了腳步。
食堂裏,打飯的工人放下了勺子。
整個縣城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在聽這個女人泣血的控訴。
“我有罪,罪大惡極。”
林秋音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卻越來越高亢。
“我不該在我母親重病急需轉院時,拒絕周懷安同誌的交換條件,他說,隻要我當眾承認誣陷蘇曉蔓,隻要我給他跪下認錯,他就給我媽開介紹信,給我媽治病錢,是我太倔強,是我害死了我媽......”
“林秋音!你給我閉嘴!把總閘拉了!快把總閘拉了!”
周懷安在辦公室裏歇斯底裏地咆哮,跌跌撞撞地往廣播站衝去。
然而,那個聲音依然穿透風雪,直刺人心。
“周懷安,你贏了,你毀了我的嗓子,殺了我媽,斷了我的路。這檢討我做了,這名額我不要了,這人間......我也不待了。”
隨著一聲尖銳的長鳴,廣播戛然而止。
那是周懷安帶人踹開了機房的大門,強行扯斷了電線。
周懷安雙目赤紅,衝進廣播間。
可是,裏麵空無一人。
隻有那扇對著後院的窗戶大開著,冷風卷著雪花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話筒微微晃動。
窗台上,留下了一串淩亂的腳印。
“追!給我追!”
周懷安嘶吼著,心臟狂跳。
風雪越來越大,視線模糊不清。
“秋音!秋音你出來!我不怪你了!你跟我回去!”
周懷安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衝向江邊。
天地白茫茫一片,哪裏還有林秋音的影子?
隻有在那處冰層最薄的冰窟窿旁,靜靜地擺放著兩樣東西。
一雙紅色的舞鞋。
那是他們結婚那年,林秋音最寶貝的東西,如今鞋麵已經被踩得稀爛,沾滿了泥濘和雪水,紅得刺眼,像兩灘凝固的血。
舞鞋下麵,壓著一張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周懷安顫抖著手撿起那張紙。
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男方簽字欄那裏空著,而在女方那一欄,用鮮血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林秋音。
“林秋音!!”
周懷安跪倒在冰麵上,手裏攥著那張帶血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