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屍體開始有了變化。
雖然是冬天,但露台向陽,中午的陽光很好,直直地曬在屍體上,加上屍體裏原本就沒有散去的高熱炎症。
哪怕是冬天,也擋不住腐爛的腳步。
我看到屍體的肚子異常地鼓脹起來,皮膚上出現了一些暗綠色的斑塊,那是屍斑,更糟糕的是,有味道了。
那種淡淡的、帶著甜膩的腥臭味,順著落地窗的縫隙,一點點滲進了客廳。
媽媽正在客廳做瑜伽,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停住。
“什麼味兒?”
她皺著鼻子,四處嗅了嗅,目光鎖定了露台。
“周念!”
她衝到玻璃前,隔著窗戶指著我的屍體大罵。
“你是不是拉褲兜子了?”
“多大的人了?為了跟我慪氣,隨地大小便?”
“你惡不惡心!”
“行,你想熏我是吧?”
“我成全你!”
媽媽轉身跑進儲物間,拿出了一卷寬膠帶,她蹲在落地窗前。
撕拉——
撕拉——
她把落地窗的縫隙,一層一層地封死,動作狠厲,不留一絲縫隙。
“這下我看你熏誰!”
“你就自己在臭味裏待著吧!”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把那身臟衣服扒了,自己洗幹淨了,再來求我!”
爸爸下班回來了,一進門,他也聞到了一股還沒散幹淨的怪味。
“怎麼回事?家裏死耗子了?”
爸爸換著鞋,隨口問道,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爸!你去看看!你隻要走近看一眼!你就能看到我臉上的屍斑!你就能看到我已經腫脹變形的手!
我飄到爸爸麵前,拚命揮手。
“爸!是我!我在露台!”
“我死了!你們快報警啊!”
爸爸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往露台方向看了一眼。
他放慢了腳步,朝落地窗走去。
“周念那小子呢?還在罰站?”
“都兩天了,別出事了。”
爸爸的手,伸向了落地窗的把手。
隻要撕開膠帶,隻要推開門,一切就會真相大白。
“別動!”
媽媽一聲厲喝,嚇得爸爸手一抖。
“幹什麼?”
爸爸不解地回頭。
“他在裏麵拉屎了!”
媽媽嫌惡地扇了扇鼻子。
“故意拉的!就是為了惡心我們!”
“我已經封死了,你要是打開,那味兒能把你熏暈過去!”
爸爸的臉瞬間綠了,他伸出去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太不像話了!”
爸爸搖著頭,一臉的失望。
“慈母多敗兒,都是你平時慣的。”
“這次必須狠狠治治他!”
“不管他,吃飯!”
爸爸轉身走向餐廳,我絕望地看著他的背影。
爸,你哪怕多看一眼呢?哪怕你隔著玻璃,仔細看看你的兒子呢?哪怕你發現,那根本不是屎味,而是腐肉味呢?
沒有,都沒有,在這個家裏,媽媽的話就是聖旨,媽媽說那是屎,那就是屎,媽媽說我是裝的,那我就是裝的。
晚上,弟弟拿著那個藍色的體溫卡,在落地窗前晃悠。
“哥哥,臭烘烘。”
“哥哥是屎殼郎。”
他拿著激光筆,透過玻璃照在屍體的臉上,紅色的激光點在屍體青黑色的眼皮上跳動。
“啪。”
弟弟玩得興起,拿石頭砸了一下玻璃。
“喂!起來陪我玩!”
屍體當然沒反應,弟弟覺得無趣,撇撇嘴走了。
“真沒勁,跟死了一樣。”
是啊,我看著那具越來越腫的身體,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隨著太陽落山而徹底熄滅了。
沒人會救我的。
哪怕我爛成一堆白骨。
在他們眼裏,我依然是個正在鬧脾氣的壞孩子。
第三天,味道已經封不住了。
哪怕貼了三層膠帶,那股濃烈的屍臭終於封不住,彌漫了整個屋子。
媽媽噴了一整瓶空氣清新劑,混合著檸檬味和屍臭味,更加令人反胃。
“嘔——”
弟弟吃早飯的時候,直接吐了出來。
“媽,好臭啊!我吃不下!”
弟弟把碗一推,大哭起來。
媽媽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她的忍耐到了極限。
所有的“狼性教育”,所有的“意誌力磨煉”。
在這一刻,都敵不過她寶貝小兒子的一頓早飯。
“周念!”
“你真是給臉不要臉!”
媽媽猛地站起來,抄起桌上的一杯冰水。
那是她特意給弟弟準備的“強體水”,加了冰塊的。
“既然你喜歡裝死,那我就讓你徹底清醒清醒!”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落地窗,眼神裏滿是殺氣,她已經不想再等我“認錯”了,她要親自動手,把那個“不知好歹”的我打醒,然後再狠狠收拾一頓。
我飄在空中,看著媽媽那張扭曲的臉,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恐懼,反而有一絲期待,快點吧,快點進來吧,快點看看你的傑作吧。
“刺啦——”
膠帶被暴力撕開,鎖扣被擰開。
“砰!”
落地窗被猛地推開,積蓄了三天的屍臭瞬間引爆,直衝腦門。
轟——
媽媽被熏得往後踉蹌了兩步,眼淚都被熏出來了。
“咳咳咳!你個混賬東西!”
她捂著口鼻,另一隻手端著冰水,一步跨到了屍體麵前。
“給我起來!”
她怒吼著,手裏的冰水狠狠潑了下去。
嘩啦。
冰塊砸在屍體的臉上,水順著臉頰流淌。
屍體一動不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還裝?”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媽媽把杯子一扔,彎下腰,伸手去抓屍體的衣領,她想把我拽起來,想把我提起來搖晃,想看我驚慌失措求饒的樣子。
她的手,狠狠抓住了屍體露在外麵的肩膀,那裏,沒有衣服遮擋,隻有皮膚,赤裸的皮膚。
下一秒。
媽媽的動作僵住了,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她的手指,觸碰到的,不是人類該有的溫度,不是發燒時的滾燙,也不是正常人的溫熱。
而是一塊冰,一塊堅硬的、冷硬的、沒有任何彈性的......死肉。
那種透入骨髓的陰冷,順著她的指尖,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
“嗯?”
媽媽發出了一個疑惑的單音節,她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但手指似乎被那一層粘膩的屍油黏住了,慣性讓她繼續用力往後一拽。
原本因為屍僵而蜷縮在一起的屍體,被她這猛力一拽,“哐當”一聲,側翻倒地。
那張一直埋在膝蓋裏的臉,終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陽光下,暴露在了媽媽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