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的。
不,準確地說,是我的靈魂醒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露台角落裏的那團“東西”,那個穿著單薄背心,蜷縮著的人。
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那是我。
那是死了的我,我死了啊。
心裏竟然沒有太多悲傷,反而有一種解脫的輕盈。
終於不用再寫檢討,不用洗冷水澡,不用在發燒時被罵裝病了。
客廳裏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媽媽打著哈欠走到了落地窗前,她手裏端著一杯熱咖啡,熱氣嫋嫋上升。
我下意識地想要飄過去,想要躲開她的視線。
媽媽隔著玻璃,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我也緊張地看著她,你會發現嗎?你會發現你的兒子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嗎?
媽媽皺了皺眉,喝了一口咖啡。
“還在睡?”
她敲了敲玻璃。
“周念!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裝死?”
屍體一動不動。
媽媽冷哼一聲,轉身對著餐桌喊。
“老周,你看你大兒子。”
“在露台睡了一宿,這是在跟我無聲抗議呢!”
爸爸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聞言隻是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孩子大了,有點脾氣正常。”
“你少管點,別總盯著那張卡。”
“少管?”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不盯著能行嗎?你看看他那張卡!”
她指著窗外,我低頭看去。
屍體胸口的那張卡片,因為電池耗盡,加上低溫凍結。
那盞瘋狂閃爍了一整晚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黑,但在媽媽眼裏,不亮藍燈,就是原罪。
“沒亮藍燈,說明他根本沒反省到位!”
“心裏還是不服氣!”
媽媽氣衝衝地走到餐桌旁,把咖啡杯重重一放。
“既然他想睡,就讓他睡!”
“不開門,我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弟弟穿著新買的紅色棉襖,從房間裏跑出來。
“媽媽,新年快樂!”
“我要壓歲錢!”
媽媽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她蹲下來,親了弟弟一口。
“哎喲,我的乖寶寶。”
“看看我們小傑,卡片藍瑩瑩的,多健康!”
弟弟胸口的卡片,在暖氣房裏亮著柔和的藍光,那是室溫二十六度的顏色。
“哥哥呢?”
弟弟歪著頭,看向露台。
“哥哥是大懶豬,還在睡覺!”
他跑到落地窗前,整張臉貼在玻璃上,對著我的屍體做鬼臉。
“略略略,大懶豬,不起來沒飯吃!”
我飄在弟弟頭頂,看著他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出一片白霧。
遮住了屍體那張青紫慘白的臉。
弟弟,你看不出來嗎?哥哥的臉色那麼嚇人,你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哦,對了,在你們眼裏,我永遠是在“裝”,肚子疼是裝的,頭暈是裝的,發燒是裝的,現在,連死也是裝的。
“行了,別理他。”
媽媽把剝好的雞蛋塞進弟弟嘴裏。
“讓他餓著。”
“餓幾頓,意誌力就被喚醒了。”
“等他什麼時候敲門認錯,什麼時候再放他進來。”
一家人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吃起了新年第一頓飯。
肥牛在紅油裏翻滾,香氣順著門縫鑽不出去,但我能看見。
以前,我也很想吃一口那樣的肥牛。
但媽媽說,體溫卡紅的人,隻配吃水煮青菜。
因為肉類會助長體內的“邪火”,現在好了,我不需要吃了,也不需要饞了。
我看著他們歡聲笑語,看著爸爸給媽媽夾菜,看著弟弟把湯汁灑在桌上,媽媽隻是溫柔地擦掉。
我成了局外人,甚至不如那個死掉的屍體有存在感。
至少媽媽還會時不時瞪一眼屍體,罵一句“廢物”。
而我這個靈魂。
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