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信奉狼性教育,她認為孩子生病都是因為“意誌力薄弱”。
我和弟弟的胸口都貼著體溫監測卡,媽媽說,隻有堅強的人,體溫卡才是正常的藍色。
弟弟在空調房裏喝冰水,卡片永遠是健康的藍。
而我,即便穿得再厚,卡片也會因為我天生免疫力差、反複低燒而呈現刺眼的紅。
媽媽認為那是“軟弱的警示”,會剝掉我的外套讓我去冷風裏罰站。
她說:“冷到極致,你的意誌就會變強。”
跨年夜,我肺炎轉敗血症,高燒到打寒顫,身體冷得像冰塊。
體溫卡因為極度高熱報警發紅,
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雪地裏的我:
“還敢用高熱來威脅我?這說明你內心的貪圖享樂還沒徹底根除!既然覺得熱,就在冰窖裏待一晚!”
......
“好燙。”
我縮在沙發角落,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骨頭縫裏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癢痛。
我扯緊了身上的羽絨服。
“滴——”
胸口的體溫卡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那張貼紙大小的卡片,此刻紅得發黑,在昏暗的客廳裏,那抹紅光不停閃爍。
媽媽正在切水果的動作停住了,她放下刀,慢慢轉過身,眼神落在我胸口的紅燈上,原本平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周念,你又在搞什麼?”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扯開我的衣領,冷空氣灌進脖子,我哆嗦了一下,媽媽指著那閃爍的紅燈,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
“又是紅的!又是紅的!”
“全家就你一個是紅的!你到底要矯情到什麼時候?”
我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的弟弟。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T恤,手裏捧著一大桶冰激淩,他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奶油沾得滿嘴都是。
他胸口的卡片,閃爍著幽靜、穩定的藍光,那是媽媽最愛的顏色,也是在這個家裏,代表著“堅強”和“正確”的顏色。
“媽,我難受!”
我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嗓子幹澀刺痛。
“我頭好暈,能不能讓我睡會兒......”
“睡?”
媽媽冷笑一聲,伸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沙發上拖了下來。
“你就知道睡!你就知道貪圖安逸!”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身體是意誌的容器!”
“隻要意誌力足夠強,病毒根本入侵不了你的身體!”
“你看看你弟弟!大冬天吃冰激淩都是藍卡!”
“你穿成個熊樣,卡片還是紅的!這說明什麼?”
她狠狠戳著我的腦門,指甲掐進了肉裏。
“說明你內心軟弱!說明你貪圖享樂!”
“你的身體在發燒,是因為你的意誌在向病毒投降!”
我被她戳得踉蹌後退,撞在茶幾角上,後腰一陣劇痛,
但我不敢叫,上次我因為痛叫出聲,媽媽說我是在用慘叫勒索她,她在雪地裏潑了我一盆冷水,讓我冷靜。
“把衣服脫了。”
媽媽指著通往露台的落地窗。
“既然你的身體覺得熱,覺得發燒,那就在冷風裏清醒清醒。”
“冷到極致,你的意誌就會變強。”
我拚命搖頭,眼淚湧了出來。
“媽,不要。”
“我真的生病了,我會死的。”
“我看你是想氣死我!”
媽媽衝上來,動手扒我的羽絨服。
“刺啦”一聲。
羽絨服的拉鏈被她暴力扯開,接著是毛衣,保暖內衣,我拚命護著胸口,但高燒讓我渾身無力。我根本拗不過常年健身的媽媽。
不到半分鐘,我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薄的背心。
寒意瞬間裹挾全身,我抖得站都站不穩。
“去露台待著!”
媽媽打開落地窗,外麵的北風呼嘯著灌進來,那是零下十度的跨年夜。
“媽......”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她的褲腳。
“求求你,給我一片退燒藥吧。”
“我以後一定聽話,一定堅強。”
媽媽一腳踢開我的手,臉上滿是厭惡。
“吃藥?那是弱者才需要的安慰劑!”
“給我滾出去!”
她拽著我的後領,把我粗暴地拖到了露台,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落地窗,上了鎖。
隔著玻璃,我看到弟弟挖了一勺冰激淩遞給媽媽。
媽媽張嘴吃了,笑著摸了摸弟弟的頭。
弟弟衝著窗外的我做了個鬼臉。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藍燈,又指了指我。
口型在說:“廢、物。”
我縮在露台的角落裏,身體蜷成一團。
好冷。
真的好冷。
但體內卻有股灼熱在亂竄,冷熱交替下,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胸口的紅燈還在瘋狂閃爍。
滴滴滴。
滴滴滴。
像是在催命。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那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這是媽媽的規定,隻要卡片變紅,就要在露台寫一千字的“意誌力檢討書”。
寫不完,不準進屋。
借著客廳透出來的光,我握著筆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字跡歪歪扭扭。
“媽媽,我不該發燒。”
“我不該軟弱。”
“我要向弟弟學習。”
視線越來越黑,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我撿不起來了,身體不受控製地倒了下去,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我看到媽媽正拿著遙控器換台,春晚的小品正在重播,歡笑聲隱約傳進耳朵。
媽媽,其實我真的很想告訴你,這卡片是不是壞了?為什麼我明明都要凍死了,它還是紅的?為什麼我都要死了,你還是不肯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