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臨畢業,我在年薪六十萬的駐非外派和月薪三千的家門口編外之間猶豫不決。
家族群突然跳出一條消息,是弟弟發的。
“媽,這帝王蟹黃真多,下次過節還買這個。”
消息瞬間被撤回。
我下意識問了一句:“咱們家什麼時候過節吃過帝王蟹?”
沒想到這句話直接引爆了我媽的怒火:
“吃吃吃,你就知道盯著你弟那一口!那是給你弟補身體的,你湊什麼熱鬧?”
“從小你就心眼小,看不得你弟好。我花我的退休金給我兒子買吃的,還得經過你批準?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讀了書就學會算計家裏了?”
一向不管家裏瑣事的老爸也在群裏發了話:“大晚上的吵什麼!”
“不就是一隻螃蟹,丫頭你也是,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懂事,非要鬧得家裏雞犬不寧。”
“浩浩也是,下次這種事私發,省得你姐看著眼饞又找事。”
“知道了爸,我錯了,嘿嘿。”
看著群裏的一唱一和,又看看自己那句還沒發出去的“我也想嘗嘗”,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我麵無表情地刪掉了對話框,反手通過了那份駐非五年的高薪offer。
......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家族群死寂一片,像我之前發過的無數條分享日常、節日祝福一樣,石沉大海。
唯獨弟弟的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一個網絡鏈接,一句沒頭沒尾的抱怨,都能立刻引來父母長篇大論的關心和追問。
上次他轉發了一個“父母偏心對子女傷害有多大”的視頻號,我媽緊張得連打三個電話,怕他是不是受了委屈。
為什麼隻給他買帝王蟹,不問我一句?
我和他在同一座城市讀大學,他的快遞多到驛站老板都認識他,而我連一個家裏寄來的水果箱都沒收到過。
這些事太小了,小到說出來矯情,咽下去剌嗓子。
像鞋裏永遠倒不幹淨的沙礫,一顆兩顆微不足道,但日夜不停地磨著,終究會血肉模糊。
是帝王蟹,又不僅僅是帝王蟹。
室友知道我簽了駐非的合同,眼睛瞪得溜圓。
“昭南,你瘋啦?非洲!那麼遠!條件得多艱苦?你不是一直說想離父母近點,方便照顧嗎?”
“五年啊,人生有幾個五年?你一個女孩子,去那邊安全嗎?跟你爸媽商量了嗎?他們肯定不答應!”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他們不會不答應的,他們隻會嫌我走得不夠遠。
我是跟著姥姥長大的,在北方的小縣城裏,一年到頭見不到父母幾麵。
姥姥總說,爸媽在南方打拚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就把我接過去。
我信了,年複一年地等。
沒等到接我的消息,等來了弟弟顧承宇出生的喜訊。
他滿月時,我趴在搖籃邊,覺得這個皺巴巴的小肉團真可愛,我是姐姐,以後要保護他。
滿月宴後,爸媽帶著他走了,留下了我。
姥姥抹著眼淚說,城裏花銷大,帶倆孩子實在吃力,你先跟著姥姥。
弟弟穿的是商場裏最新款的童裝,我穿的是表姐淘汰下來的舊衣裳。
弟弟上的是市重點小學的國際班,我在縣城的普通小學。
偶爾通電話,背景音總是弟弟的哭鬧或嬉笑,爸媽匆匆幾句“聽話”、“好好學習”就掛了,他們要陪弟弟去兒童樂園,去上早教課。
姥姥讓我別怨,他們難。
我就這麼不怨不尤地長到了初中畢業。姥姥病逝後,我終於被接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家。
局促的兩室一廳,堆滿了弟弟的玩具和用品。
我的到來顯得格外突兀。“叫人啊!怎麼這麼沒眼色!”我媽皺著眉。
我爸打量我一眼,對媽媽低語:“到底不是跟在身邊長大的,畏畏縮縮,跟咱們不親。”
夜裏,我摸著胳膊上白天幫忙洗碗時不小心碰倒弟弟玩具而被掐出的淤青,把頭埋進帶著黴味的被子裏。
我想說,不是的,我想要的隻是你們一點點的關注。
高中三年,我玩兒命地學,也玩兒命地省。
省下來的早飯錢,給爸爸買護膝,因為他總說開車膝蓋涼;給媽媽買暖手寶,因為她冬天手冷。
可這些,都比不上弟弟一句撒嬌的“爸爸辛苦了”、“媽媽我愛你”。
大學更是如此,媽媽膽囊炎手術,我請假一個月在醫院端屎端尿伺候,比不上弟弟在病房待十分鐘拍的合影發朋友圈。
寒暑假我淩晨四點起床幫爸爸的小賣部進貨理貨,比不上弟弟暑假懶覺睡到中午,起來給他下碗速凍餃子。
我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
直到此刻才明白,從我被留在姥姥家的那天起,我在這個家的位置就早已注定,怎麼做都是多餘。
既然如此,那就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