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門再次被推開。
我的丈夫李恒回來了。
他拎著公文包,進門換鞋時,腳尖踢到了我放在鞋櫃旁的紅色塑料臉盆。
“哐當”一聲。
臉盆翻滾著撞在牆上。
李恒歎了口氣。
“怎麼又把東西放路中間?我說過多少次了,用完要放回去。”
他彎腰想撿,但看了一眼那陳舊的臉盆,他直起腰,一腳把它踢到角落。
“真不讓人省心。”
我飄過去,想解釋。
可他看不見我。
林婉走過去,將臉盆放好。
“恒哥,消消氣。嫂子也是想幫忙,可能是找不到地方放。”
“你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會兒。”
李恒看著林婉,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些,揉了揉太陽穴。
“也就是你脾氣好。”
“你是不知道,這個家現在讓我感覺一回來就陷進去,拔不出來。”
“我想好好過日子,可你看這亂的......”
“我去給嫂子倒杯水,她在房間裏悶一天了。”
林婉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走向主臥。
路過客廳中央時,她的手腕一抖,大半杯水潑灑在木地板上。
林婉驚呼一聲:
“哎呀!”
李恒聞聲看過來。
林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著主臥的門,語氣無辜又委屈。
“剛才......好像踩到了地上的水漬,嫂子平時倒水總容易灑出來。”
“地板有點滑。”
地板上原本是幹的。
但李恒不看。
他大步走過來,踩到那灘水漬,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
李恒衝著緊閉的房門喊了一聲:
“謝雲!”
“你能不能讓我消停一天?”
“我在外麵累死累活,回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喝水灑了你就不知道擦擦嗎?!”
房間裏靜悄悄的。
當然靜悄悄的。
因為那個“不讓人消停”的女人,已經變成了樓下的一具屍體。
見裏麵沒動靜,李恒伸手扯了扯領帶。
“行,不說話是吧。”
“我是真累了,謝雲。”
“為了伺候你,我推了多少應酬?”
“為了這個家,我仁至義盡了,你能不能別再給我製造麻煩了?”
我看著他那張刻薄的臉。
那張臉,曾在我雙眼流血、絕望想死時,吻過我的額頭。
他說:“老婆,別怕,我是你的眼,照顧你一輩子。”
三年。
僅僅三年。
“一輩子”,就敗給了“太累了”這三個字。
林婉走上前,輕輕拍著李恒的後背。
“恒哥,別說了,嫂子可能睡了。”
“這種日子大家都難熬,你也別把自己逼太緊。”
“要不......我們帶思思出去吃個飯,換換心情?”
李恒厭惡地看了一眼主臥的門,對李思思說:
“思思,換衣服,跟爸爸出去吃披薩。家裏太悶了。”
“好!”
李思思應了一聲,跑進房間。
不一會兒,父女倆收拾整齊。
李恒穿上了那件深藍色的飛行夾克。
那是我失明前跑遍三條街才給他買到的限量版。
林婉替他理了理衣領,輕聲道:
“恒哥穿這件真帥,顯得特別精神。”
李恒苦笑一下,握住林婉的手。
“也就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像個人樣,能喘口氣。”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們的背影。
出門前,李恒停下腳步,掏出鑰匙,反鎖了大門。
“哢噠”一聲。
李恒把鑰匙揣回兜裏,低聲說:
“反鎖上吧,省得她自己摸索著跑出去。”
“要是磕了碰了,最後還得是我去醫院伺候。”
林婉挽著他的胳膊。
“恒哥你就是心太細,責任感太強了。”
李恒歎了口氣。
“我是怕麻煩。”
電梯門關上了。
我不由得苦笑。
李恒,你不用鎖門。
陽台的門開著,我已經從那裏“出門”了,這次,不給你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