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壽宴在傅家老宅。
我穿著一身傅爺爺去年特意為我定做的香雲紗旗袍,淺紫底繡銀玉蘭,剛到正廳,就聽見爺爺洪亮的聲音:
「諾諾來了,快過來!」
爺爺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
「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傅沉那小子沒照顧好你?」
我鼻尖一酸,強笑道:「沒有,他對我很好。」
我把求來的開光沉香手串給爺爺戴上,他高興得合不攏嘴,壓低聲音:
「那混賬要是敢欺負你,跟爺爺說,爺爺打斷他的腿!」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我抬眼看去。
傅沉到了。
一身挺括黑西裝,身姿挺拔。
而他身邊,挽著他手臂,巧笑倩兮的,正是沈尋。
她確實很美,天鵝頸,直角肩,芭蕾舞者特有的清冷氣質,站在傅沉身邊,般配得刺眼。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蚊子一樣嗡響起來。
傅爺爺臉色瞬間沉下,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傅沉帶著沈尋走過來。
「爺爺,生日快樂。」
沈尋適時上前,遞上禮盒,聲音婉轉:
「傅爺爺,我是沈尋,好久不見,祝您壽比南山。」
傅爺爺隻淡淡嗯了一聲,看都沒看那禮盒,拉著我轉身:「小諾,陪爺爺去看畫。」
宴席間,我刻意選了遠離主桌的位置。
剛落座,沈尋卻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許小姐,第一次見麵,敬你一杯,謝謝你這些年,替我照顧阿沉。」
這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臨近幾桌聽得清楚,無數道目光頓時聚焦過來。
我舉杯,微笑:「沈小姐客氣,分內之事。」
酒杯相碰的瞬間,沈尋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歪。
猩紅的酒液,盡數潑灑在我淺紫色的旗袍上,迅速展開一大片汙漬。
沈尋輕呼,眼底卻毫無歉意:「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滿桌寂靜。
我抬頭,看向主桌的傅沉。
他正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目光掃過這邊,眼神幽深平靜,無波無瀾。
他甚至沒有起身的意思。
沈尋的聲音輕柔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許小姐快去換件衣裳吧,這料子矜貴,別糟蹋了。」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你的人和你的衣服一樣,沾了不該沾的東西,就隻剩狼狽。
所有視線都落在我身上,等著我的反應。
我放下酒杯,拿起潔白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到的酒液。
然後,我抬眼,迎上沈尋的目光,笑了笑:
「沈小姐說得對,有些料子,沾了不該沾的東西,確實可惜。」
「就像這杯酒,本該敬給爺爺賀壽,現在,隻能用來糟蹋衣裳了。」
沈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沒再看她,轉身對主桌方向微微頷首:
「爺爺,我去處理一下。」
轉身時,餘光瞥見傅沉。
他仍坐在那裏,指節抵著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了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走廊轉角,我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議論:
「傅總也不管管......」
「擺明了是給新歡撐腰呢。」
換好備用禮服出來,我懶得立刻回宴席,便拐到偏廳外的露台想透口氣。
剛走近,就聽見裏麵傳來對話聲,是傅沉那個發小陸昂。
「沉哥,你真就跟許諾離了?」
陸昂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兄弟我說句實話,嫂子那長相那身段,放哪兒都是頂級大美女,三年,你真就忍得住一點沒動心?」
我呼吸一滯,下意識往旁邊的裝飾綠植後挪了半步。
傅沉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傳來他冷漠的聲音:
「不會。」
短短兩個字,狠狠紮進我耳膜,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後麵他們還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耳朵裏嗡嗡作響,隻有那兩個字在反複回蕩:不會。不會。不會......
原來,連一絲一毫的動搖,都不曾有過。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直身體,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悲。
許諾,你在期待什麼?
人要知足,拿了這麼多錢,還有什麼好矯情的?
愛不愛的,哪有真金白銀實在。
整理好表情,我重新走進宴廳。
傅沉正被幾個叔伯圍著敬酒。
經過他身邊時,我聽見他極低的聲音:
「衣服換好了?」
我沒停步,隻淡淡嗯了一聲。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卻忽然被他握住。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抬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裏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那件旗袍,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件新的。」
我抽回手,笑了笑:「不必了,傅總,沾了臟東西,我不想要了。」
傅沉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宴席散時,夜已深。
我陪爺爺說了會兒話,出門時,看見傅沉的車還停在院子裏。
見我出來,他推門下車:「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車。」
他往前一步:許諾,就算要離,現在你還是我太太。」
我抬頭看他:「傅沉,你這樣,沈小姐會誤會的。」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半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
他退開:「那你路上小心。」
車子駛出老宅。
後視鏡裏,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司機師傅忽然開口:「姑娘,後麵有輛車,跟了一路了,你認識嗎?」
我回頭。
傅沉那輛黑色的賓利,正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迅速恢複平靜。
大概,隻是順路吧。
我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