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學還沒正式放假,來教學的學生不多。
今天隻來了一個走讀的高三學生,他寫卷子的空隙,我外出買菜。
騎上電車返回時,我在琢磨晚飯是吃玉米頓排骨還是吃紅燒肉。
越往家的方向行駛,我注意到路邊的人抬起頭看向同一方向,在討論什麼。
很快,一股扭起來的黑煙冒出來,大概是發生火災了。
不知怎的,我心慌起來,加快速度往家行駛。
卻在轉過彎後看清,起火的正是我家的房子。
頓時大腦突然空白,也失了平衡,我從電瓶車上摔下去。
邁開步子,第一次知道我能跑這麼快。
“老師…楠楠老師!”
我的注意力全在著火的房子上,卻沒注意到一旁圍觀的人。
聽到有人喊我,扭過頭看清是剛才的學生。
“老師,突然就著火了,火勢很大,我滅不了先跑了出來,已經打了消防電話。”
“沒事,幸好人沒事。”
我交代他先回家,這裏我顧不上他,教學的事情之後我會做出合理補償。
我繃緊的弦微微鬆懈下去。
不對!
那根弦猛地繃緊又迅速斷裂,崩開!
我家不止我的學生,還有在午睡堂弟堂妹。
因為時間錯開,學生並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我心裏大喊不好!
弓下腰,來不及找濕毛巾衝了進去。
一腳踹開房門,扯開被褥,就隻是一個枕頭和堂妹!
“媽媽~我怕,嗚嗚嗚,我要媽媽…”
我抱起她往外跑:“沒事了沒事了,你哥哥呢?”
將堂妹交給鄰居後,她哭喊著推搡我:“哥哥在裏麵,你快進去救他!”
聽到這句話,我頭也沒回再次衝進著了一半的家。
可我姐的房間就是沒有人。
我懵了,快速思考。
十歲,正是喜歡玩捉迷藏的時候,他會不會躲在家裏的某個犄角旮旯。
我家的出租屋很小,東西卻很多,為了便於收納,媽媽買了很多大型的櫃子。
我一個個扒開…
沒有,還是沒有。
怎麼辦,城中村路窄又複雜,消防車短時間進不來。
再扒開爸媽房間最後的一個儲藏櫃後。
我跌坐在地板上,裏麵有一本厚重的相冊,外殼那張是我六歲時的全家福。
當時我還是個短發小子。
再挪動眼眸,我看到一個陳舊的信封,上麵有爸爸的字。
比我寫的還要好,當時爸爸是能直接上高中的。
隻是分數不夠上中師,家裏沒錢爺爺沒讓讀。
外麵火勢飛快蔓延,濃煙滾滾。
我竟然最渴望的是打開信封,知道信的內容。
信封上的字勾了我的魂。
【給我家還未出世的帥小子!】
隻看到第一句話,我就頓住。
剩下的大半篇都在描述對未出世“小子”的期待。
最下麵歪歪扭扭是媽媽和兩個姐姐的話。
【媽媽讀書笨,寫不了文縐縐的好話,但媽媽給寶貝準備了很多套帥氣的衣服哦!】
翻開相冊下麵,果然有很多男款的毛線鉤織衫。
姐姐留下的話更短【快快長大,要保護姐姐們!】
我家很冷,每個人都這麼說。
但我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習慣了,沒覺得。
現在大火中的家應該是最暖和的一次。
而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找不到的堂弟,對大伯無法交代。
我已經能看到老家中人指著爸媽的鼻頭咒罵。
這一切都源自我不是男孩。
突然,這場大火我不想走出去了。
二十三年,我努力做到最好,到頭了依舊不夠一個生出來就有的性別好。
但我不甘心,我還是想問問,他們心底有沒有我感到欣慰過,哪怕一次。
我轉身往外繼續尋找堂弟。
“砰!”
一聲巨響後,我短暫失去意識。
再睜眼,我沒在家,而是站在一個漢堡店前。
我記得我明明沒有逃,怎麼卻還是出來了。
果然,爸爸說的沒錯,我骨子裏是懦弱的,我怕事。
如果是當兵的堂哥肯定不會做逃兵。
我低著頭,喉嚨哽咽,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
我無法交代丟下堂弟,但這場事故必須馬上告訴他們。
鼓起勇氣推門而入,看到堂弟就坐在爸爸裏邊,被爸爸的身影完全擋住。
那隻肉嘟嘟的小手拽著爸爸的手:“二伯伯,我是不是很聽話,我要吃那個最大的漢堡!”
另一邊的堂妹同樣也拽著爸爸的手:“二伯伯,我演的好吧,我也要吃最大的。”
演…演什麼?
爸爸樂嗬頻頻點頭,額頭上堆滿褶子。
“吃,都吃,明天也要這麼演,二伯伯給你們買一個星期的大漢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快步衝過去:“爸!”
沒得到任何回應,甚至整個店都在無視我。
這一刻就像我未曾存在,天旋地轉,爸媽他們的笑聲傳入我耳裏。
猛然,我想起來了,我沒能走出那場濃煙,我沒逃!
一絲喜悅湧上心頭,我迫不及待要分享給爸媽。
往前挪了一步,我才意識到,如果我沒逃,那就意味著我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他們剛才說的話,是堂妹故意讓我回去,讓我死在那場大火。
如此自然放鬆的嘴角很難在爸爸媽媽臉上看到。
實時今日,我才明白這才他們的真麵目。
他們還是想要個男孩,我出生看清性別的那一刻,他們就恨的牙癢癢了吧。
和睦家庭還演了二十三年。
店門再次被推開,是爸爸的工友:“老季,你家著火了,連煤氣罐都炸了!”
“著火?今天?現在?怎麼可能!”
工友急得一拍大腿:“這事我還能騙你不成,快回去看看吧!”
玻璃門接二連三被撞的劈啪響,爸爸、媽媽、工友,一個接著一個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