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出獄那天，我被爸媽直接接到了他們養女的建築大獎慶功宴。

酒過三巡，已是青年建築師獎得主的養妹沈璐，舉著酒杯哽咽：

“爸、媽！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當初要不是小晚替我扛下那個工程事故，我哪能清清白白拿這個獎？”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建築師說笑了。我爸媽是建築大師，最注重工程安全，怎麼會讓親女兒頂罪？”

“當年是我自己計算失誤，導致了坍塌。”

沈璐愣住了，沒看見我爸媽瘋狂使的眼色。

“你不知道？不是你自願簽的事故責任書嗎？爸還拿著你的簽字去跟安監局周旋......”

“他說你剛畢業，年輕沒經驗，關幾年就出來了。可我要是背上重大安全責任，這輩子就毀了啊！”

我慢慢轉過頭，盯著坐在主位的爸媽。

他們放下紅酒杯，聲音壓得很低：

“璐璐她母親當年替我們擋過工程舉報，她要是進去了，我們怎麼對得起她媽？建築界怎麼看我們？”

“小晚，女孩子年輕，犯錯正常，再說我們能幫你減刑，不會真讓你吃苦。”

不會真吃苦？

兩年的牢獄、被吊銷建築師資格、還有那些“豆腐渣工程師”特有的鄙視......每一次投簡曆被拒，都在嘲笑這話多荒唐。

我笑出了眼淚，一把掀翻了麵前的香檳塔。

“原來有建築大師父母，就活該背黑鍋。”

“那從今天起，我沒爸媽了。”

......

玻璃碎裂，混著酒液濺了我一身。

但我沒躲，隻是看著爸媽。

我怎麼也想不到，每月準時來探監、每次都問我“在裏麵還好嗎”的他們，會是送我進去的元凶！

他們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爸轉向賓客，臉上堆起職業化的微笑。

“各位見諒，孩子剛出來，情緒不太穩定。”

我媽配合地點頭，眼圈說紅就紅。

“這兩年對她打擊太大，心理有點問題，是我們沒疏導好。”

賓客們露出理解的表情，幾位前輩過來拍我的肩。

“小晚啊，別鬧了。你爸媽就你一個親生的，能害你嗎？為了你的事，他們頭發都白了一半！”

“就是。誰不知道你爸媽是建築界有名的講義氣，連你坐牢，都能把你當做‘青年建築師工程事故心理幹預’的典型案例，發在行業期刊上，有這樣的父母你還不滿足？”

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原來那些探監時的詳細詢問，不是關心，是數據收集。

我不光是頂罪的工具，還是他們學術研究的標本。

腦子裏那根繃了兩年的弦，“嘣”一聲斷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猛地掀翻了主桌！

“憑什麼？！你們憑什麼這麼對我？！”

怒火燒光了理智，完全沒注意到，我爸高高揚起的手。

“啪！”

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愣愣轉過頭。

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字字誅心：

“鬧夠了沒有！別在這兒丟人現眼！犯病了就回家！”

我被連拖帶拽拉出宴會廳。

一進家門，我媽直接把我摁在客廳地毯上。

“林晚！”

她瞪著我，眼裏沒有心疼，隻有怒火。

“你知道你今天砸了我們多重要的局嗎？！”

“璐璐現在是青年建築師代表，明年就要評‘十佳’了！你讓她當眾下不來台，她以後在建築界怎麼混？！”

我爸站在她身後，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砸錢砸資源培養了她十年，從小鎮撈出來，送她留學，打點關係，等的就是今天。你這一鬧，可能全砸了。”

“那我呢？我二十四歲就考過一級注冊建築師，卻被你們親手吊銷資格......”

父親打斷我的控訴，語氣像在工程評審會：

“小晚，你冷靜點，璐璐是我們的恩人之後，建築界最講信譽，她必須幹幹淨淨，我們臉上才有光。”

“你呢？剛畢業的新人，經驗不足，工程事故責任不重，爸媽還可以幫你運作。”

“這是風險評估後的最優方案！”

“最優方案？”

我笑得滿臉是淚。

“那兩年的牢獄、被吊銷資格、找工作被拒......也是你們評估好的必要成本嗎？！”

我媽眼神一厲：

“你還有臉提？看來監獄裏的教訓還是太輕！你半點沒學乖！”

“都二十六了，還敢當眾掀桌子，讓大家下不來台？！”

我爸冷冰冰接話：

“就是，你從小性子就倔，不服管，受點挫折也是為你好。”

“吃點苦，磨磨棱角，早點見識工程界的殘酷，才知道聽話。”

我媽點頭，甚至帶了點“為你好”的語氣：

“有汙點也不是壞事，以後你就老老實實做繪圖員，別想著自己當主創了。”

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連我受的那些罪，都是他們計劃好的“挫折教育”。

連職業汙點這終身烙印，都是他們故意留的“保險繩”。

“你們......還是人嗎？！”

我歇斯底裏地吼起來。

“我要跟你們斷絕關係！”

我爸臉色一變，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勁大得像鐵鉗。

我媽快步打開臥室門，倆人一起把我推進去。

“在裏麵好好反省。”

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毫無溫度。

“想想清楚。沒我們，你一個坐過牢的，能去哪兒？能幹什麼？”

我媽聲音軟了點，卻更讓我心寒。

“小晚，你會想明白的，你離不開我們。”

門被反鎖。

我癱在地上，看著這間我曾經的房間。

水泥工業風的牆早就貼上了粉色壁紙。

書架上擺滿了沈璐的各種獎杯和建築模型。

空氣裏飄著沈璐常用的茉莉香水味。

他們心裏的位置給了她，連我物理上的空間，也沒了。

後半夜，靜得可怕。

我摸到書桌抽屜暗格裏一根發卡。

手抖得厲害，但我咬著牙，一點一點扳直，捅開了鎖芯。

逃出了這個令我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