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85年夏。
洪水退去後,林清漣一個人,安靜又低調地替剛滿周歲的女兒小滿辦了葬禮。
從這天起,整個公 安局家屬院都發現她變了。
早上,她不再每天將秦峰的製服洗得幹幹淨淨,掛在廊簷下;
中午,她不再花兩個小時燉湯,送到公 安局給秦峰補身體;
晚上,她不再坐在燈下,一邊幫秦峰縫補衣服,一邊著急地等他歸家。
她不再盼著跟他多說兩句話,不再熱絡地跟他分享生活中細碎的瑣事。
就連出了車禍手術住院,醫生讓她通知家屬時,她也隻說了一句沒有家屬,便用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簽了手術同意書。
隨後,她安靜地在醫院躺了一周,沒有通知秦峰一聲。
出院那天,秦峰得知消息,匆匆趕來醫院。
男人一身軍綠色的筆挺公安服,襯得本就俊朗的他更加英姿勃發,隻是細看之下,能看到他下巴青青的胡茬和滿眼的紅血絲,肉眼可見的疲憊。
“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通知我?”
他麵露擔憂,語氣責備,自然地走到她麵前蹲下,準備替她穿鞋。
林清漣的腳卻瑟縮了一下,躲開他的觸碰。
手上落空,秦峰皺眉抬眼,對上林清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
“不是什麼大事,你工作要緊。”
她語氣很淡,徑直穿鞋起身,拿了出院報告單走了出去。
秦峰看著她清瘦了不少的背影,心臟忽然被一股不安綴住。
隻覺得,林清漣......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他跟了上去,看著林清漣獨自辦理出院手續,到窗口拿藥,又走到醫院門口的公交站等車。
明明他就在她身後,可她沒有轉頭跟他撒嬌,不再抱怨他的來遲,甚至不像以前靠在懷裏摸他的胡茬,叮囑他要注意休息,不要為了工作熬垮身體。
秦峰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煩躁和不安,他上前抓住林清漣的手腕,抿了抿唇,聲音低沉:“你是在因為車禍的事情生氣?還是因為小滿的事......”
“都沒有,”林清漣打斷他,她緩緩抽出手,語氣平靜到近 乎冷漠:“秦峰,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手心再次落空,秦峰有些急躁地伸手去抓:“那你為什麼——”
公車到站了。
林清漣沒再看他一眼,轉身毫不猶豫上了車,順著人流走到中間站著。
秦峰抿唇跟上,他擠到她身後,用高大的身軀替她將周圍的人隔開。
林清漣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感受著後背屬於秦峰的體溫,思緒回到五年前第一次見到秦峰的時候。
那天文工團休假,她拿著攢下來的布票去供銷社買最新款的裙子。
走到供銷社門口時,街上忽然有人喊著抓小偷,騷亂的人群中,一個穿著公安服的男人飛身將一個奔跑的男人踢倒,快速製服。
抬眸時,他眼底的淩厲嚇得林清漣僵在原地。
當時她覺得“這個公安好凶,好嚇人”,卻牢牢記住了他的眉眼。
第二次見麵時,秦峰爬上屋頂,解救街道被困的小女孩,失足摔下來時,他將小女孩牢牢護在懷裏。
那天他的手臂鮮血淋漓,卻溫和地笑著摸摸小女孩的頭發,眼底有光,林清漣在一旁圍觀,隻覺得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第三次見麵,是文工團代表到公 安局慰問演出。
她在台上跳舞,秦峰在台下,眼神專注地看著她,四目相接時,林清漣心跳加速,耳根通紅。
那天之後,林清漣打聽到秦峰正在相親,便托同在司法機關的姑姑做媒牽線。
相親那天,秦峰坐在她對麵,語氣誠懇:“林同誌,我的工作性質特殊,平時也很忙,對於家庭,可能很難照顧到位,你介意嗎?”
“我不介意!”林清漣紅著耳根,斬釘截鐵地回答。
秦峰點頭:“我會對你好的。”
婚後,秦峰果真對她很好,但也很忙。
林清漣一個人打理家務,家裏蜂窩煤用完了,燈泡壞了,屋頂破了,秦峰總是沒辦法及時趕回來處理,她便擼 起袖子,學著自己來。
秦峰為人熱心,單位裏發的各種補貼,他總是拿去給更有需要的街坊,林清漣也支持,毫無怨言。
生產那一個月,秦峰被借調去鄰市參與偵破重大案件,直到她出月子才回來。
她看著他滿眼的紅血絲和掩蓋不住的愧疚,也隻是壓下內心所有情緒,沒有責怪他一句。
那一天,秦峰緊緊抱著她,說會為家庭爭取更多時間。
可他食言了。
他越來越忙,因為單位給他分派了一個徒弟。
那個叫許向瀾的女公安,總是甜甜地喊他“師傅”,然後一次次把工作搞砸,一次次闖禍,讓秦峰幫她收拾爛攤子。
而秦峰,從一開始提起她時的不耐,到最後的眼帶笑意和寵溺而不自知。
林清漣為此跟他哭過,跟他鬧過,卻換來他一次次不理解的責備。
“清漣,她是我的戰友,我的同事,我的兄弟,我們之間絕不存在任何齷齪的關係,我永遠不會背叛你,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直到半個月前,洪水來臨,秦峰轉移群眾時,林清漣和剛滿周歲的女兒被他留在最後。
她抱著女兒站在屋頂,著急地等待救援。
可就在秦峰朝她趕來時,一個獲救的小男孩落了水,許向瀾去救人,卻在水中抽筋。
關鍵時刻,秦峰沒有絲毫猶豫,便調轉方向去救許向瀾。
就在這瞬間,巨浪打來,林清漣和女兒被衝走,等她醒來,周歲的女兒已經沒了氣息。
而屋外,秦峰在安慰自責不已的許向瀾:“別哭,你沒錯,這件事情你沒有任何責任,你不需要為此感到愧疚。”
那一刻,林清漣笑了,笑得渾身顫抖,眼淚瘋狂落下。
她枯坐了一夜,隨後將離婚協議混在小滿的火化協議裏,讓秦峰簽下。
女兒葬禮那天,秦峰隻出現了一會,便又被許向瀾匆匆叫走。
而林清漣在他離開後,做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她去街道辦遞交了離婚協議,申請離婚;
第二件事,她向文工團提交了去莫斯科交流學習的機會,為期三年。
等這兩件事情辦下來,她會立刻離開秦峰,離開這個生活了五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