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了小半碗野菜湯,蘇老太又回到了內室。
蘇三福立即站起身來,小聲叫了一聲娘。
早晨起床,蘇三福就來換蘇老太去用早膳,一直守在這裏。
“你爹可還好?”蘇老太輕聲道。
“好著呢。”蘇三福回頭看了一眼蘇老漢,卻見他瞪著自己,不由得嚇了一跳。
“你怎地這會子還在家裏?”蘇老漢皺了皺眉,“莫不是又被私塾趕回來了?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得下心......”
蘇老漢還沒吐槽完,蘇三福便跪了下來:“爹,都是兒子的錯,兒子叫您操心了。”
以前蘇三福其實是在縣裏的私塾教書,但他心高氣傲,總覺得自己應該考舉人當進士,接著為官做宰,怎麼能窩在私塾裏。
說是被趕回來的,其實是他自己也不想幹了。
後來卻一再考不上舉人,隻能回白水鎮的私塾來教書。
這白水鎮如今隻有一個私塾,蘇三福要是再被趕回來,真的就沒地方收他了。
見蘇三福居然跪了下來,蘇老漢嚇了一跳:“你這是做甚?”
以往蘇老漢也不是沒說過蘇三福,也沒見他這樣。
“爹,兒子真的知道錯了,您且放心,兒子以後一定好好教書,不再好高騖遠。”蘇三福紅著眼睛道。
蘇老漢雖然不明白蘇三福為什麼突然良心發現,但這總歸是好事。
正要點頭再訓誡幾句,柳娥卻衝了進來:“你是說你再不考進士了?”
如果蘇三福不考進士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呢,還不如嫁給蘇四福呢。
“我沒說我不考。”蘇三福朝柳娥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她別亂插嘴。
“這......”蘇老漢懵了,“好好教書,也不妨礙他考科舉呀。”
“爹,我都聽說了,考科舉得一心一意,教那些小鬼頭,哪有心思讀書啊。”柳娥不滿道。
蘇三福先前不好好教書,也有柳娥床頭風的功勞。
“他之前不是一心一意地學,但沒考上嗎?難不成這輩子就一直一心一意?你和娃們不要吃喝?”蘇老漢不能理解了。
“一心一意不是坐在家裏拍腦門子就成,還得出遠門會友求學,這樣才有長進。”柳娥早就想說這些話了,是蘇三福一直攔著她。
“咱們是個什麼樣的人家你不知道?還出遠門會友求學,說什麼胡話?”蘇老漢也來氣了。
整個厄仁村,有的人連縣城都沒去過,還出遠門,哪有那個銀子。
“爹,哪家考科舉不是全家人供著!”柳娥不管不顧起來,這次不說透,下次可就沒機會了。
蘇老漢頓時語塞,不能說柳娥說得不對,但這事兒不是蘇家能做得到的。
“這一大家子人都要吃飯呢,總要先有命在,才能去考科舉。”蘇老太在一旁聽不下去了,沉著臉道。
命都沒了,還做什麼官。
“娘,既然這樣說,那為什麼還要讓四弟妹撿個娃回來養。”柳娥想到蘇鯉那胖嘟嘟的模樣就可氣。
家裏的娃哪個都瘦,隻有她一個撿來的又白又胖。
蘇老漢一聽到柳娥說起蘇鯉,心裏的火便起來了:“就興你們生了一個兩個,你四弟和四弟妹就不能有個娃?就你們讀書,老大家的龍兒不要讀書?他可沒找家裏要一文錢。”
這話蘇老太也說過,可見柳娥是聽不進去的。
“他沒要銀子,是因為大哥的銀子都貼補他了,三郎才要去私塾當先生的。”柳娥覺得蘇三福讀書比什麼都重要。
“合著什麼就該先緊著老三?”蘇老太沒好氣地說,她不是不疼自己兒子,而是蘇三福讀書瞧著,確實不如蘇龍。
“你閉嘴,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蘇三福扭頭吼著柳娥。
“你要是真的不考了,我就回娘家去。”柳娥說著轉身就走,門簾子被她摔得亂晃。
見柳娥如此胡攪蠻纏,蘇老漢氣得要打蘇三福,他哪裏說不讓考了,卻突然被一口痰給嗆著了,因此拚命地咳嗽起來。
“老頭子,你慢著點兒。”蘇老太紅著眼睛在身後拍著蘇老漢的背。
“爹,您別氣著了,兒子回頭就訓她。”蘇三福也慌了。
“你自己說,家裏可有......咳咳,可有對不起你?”
蘇老漢指著蘇三福,手指都在顫抖,“年成好的時候是......是不是養著你在讀書?咱們老蘇家對你也仁至......義盡......咳咳咳......至於外出求學的事......”
蘇三福聽到這裏,眼睛一亮,卻聽到蘇老漢道:“你就別想了,咱們家承擔不起,誰叫你沒生在富貴人家。”
蘇三福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別說白水鎮,就是定遠縣會讀書的人也不多,更別說出門求學。
能讓自己讀書,家裏已經是竭盡所能。
“爹,兒子知道,兒子一直感念爹娘和兄弟們,是兒子自己不爭氣。”蘇三福說著,便朝蘇老漢磕起頭來。
“你心裏清楚便成,考不考的你自己定,但這災年,你也別拖累大家。”蘇老漢總算是覺得好些了,便對蘇老太說,“扶我出去走走,這兩日躺著,悶得慌。”
這還要出去走走?
蘇老太和蘇三福對視一眼,一起上前扶住了蘇老漢。
都這會兒了,他想幹什麼就隨他吧。
給蘇老漢披了件厚襖子,便扶著他走了出來。
王秀珍正在指使槐花掃院子,見到蘇老漢出來,頓時嚇得一聲尖叫,然後衝進了房裏。
“見著鬼啦?”蘇二福沒好氣地說。
“我見著你爹了!”王秀珍瞪了蘇二福一眼,“你快起來看一眼吧,你爹居然出門了,瞧著怪瘮人的。”
蘇二福心頭巨震,爹真的沒了?
“你看見我爹的魂兒了?”蘇二福的聲音都抖了。
“魂兒?”王秀珍愣住了,自己看錯了嗎?於是打開窗戶又看了一眼,“地上有影兒,不是魂,是真人!”
“真人怎麼還出門了呢?”蘇二福一急,趕緊要出去。
可這腳一落地,一時間沒掌握好力度,當即痛得齜牙咧嘴的。
“你說你急什麼,你爹還能飛了不成。”王秀珍上前扶住蘇二福。
“快閉住你的那張嘴吧。”蘇二福恨不得找根針把王秀珍的嘴給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