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尖碰到布簾的瞬間,右臂那片剛滲進皮下的金屬紋路猛地一燙。
陳穗沒縮手,也沒抖。她隻是把左手按在鐵盒上的“穗”字上,掌心壓了壓,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袖口順勢往下拉了一截,遮住皮膚上那層細密的灰黑色網狀痕跡。她掀開簾子,走進棚屋,動作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屋裏還是老樣子。一張鐵架床,一塊鋪著舊毯的地板,牆角堆著幾個空罐頭。她沒開燈,背靠門站了三秒,耳朵聽著外麵動靜。遠處有腳步聲,不是巡邏隊那種散漫的節奏,是整齊的、帶命令感的步伐,正往這邊來。
她立刻蹲下,掀開床底一塊鬆動的木板。下麵是個暗格,連著一段被她用根係悄悄改道的排水管。管壁內側長著一層薄薄的熒光苔,那是她之前埋的信號標記,現在微微發亮,說明夾層安全。
她把那幾片重組鋼材片塞進去,合上地板,再把舊毯鋪好。空儲物箱被她拖到屋子中央,打開蓋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裏麵什麼都沒有,幹淨得過分。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疤痕下的綠光沒冒出來,很好。她把骨傳導耳機戴上,雖然剛才在藥廠受過衝擊,信號斷了,但現在她更需要它——哪怕聽不到根網,戴著也讓她看起來像個普通依賴設備的拾荒者。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下一秒,門被一腳踹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三個守衛衝進來,槍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機上。領頭的是趙磊,安保副隊長,李莽不在時他負責外區巡查。他穿著標準防塵作戰服,腰間掛著探測儀,眼神掃了一圈屋內,最後落在她臉上。
“陳穗,第七號避難所緊急征繳令,所有私藏金屬物資必須上交。”他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念文件,“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非法持有高密度合金。”
陳穗沒站起來,也沒說話。她隻是慢慢抬起眼,看著他,然後伸手把空儲物箱往他那邊推了推。
箱子滑到趙磊腳邊停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就這麼點東西?探測儀可顯示你屋裏有異常金屬反應。”
他說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探測儀滴滴響得更急了。他盯著屏幕,眉頭皺起,顯然信號源不在箱子裏。
陳穗依舊坐著。她知道探測儀找不到鋼材,那些已經被埋進地下管道,隔了兩層土和變異根係屏蔽。但它可能感應到她手臂裏的殘留物——那層正在往骨頭裏鑽的金屬網。
她不動聲色,左手輕輕摩挲鐵盒邊緣。
趙磊忽然抬腳,猛地踢向她放在床邊的種子鐵盒。
盒子飛出去,撞上牆,蓋子彈開。幾十粒不同顏色的種子滾落泥地,有些掉進牆縫,有些粘在潮濕的地麵上。
陳穗眼皮都沒跳。
但她掌心已經貼上了地麵。
就在種子落地的瞬間,其中幾粒熒光藤種接觸到水分,根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開。細小的白芽鑽出土層,迅速纏上最近一個守衛的腳踝。那人驚叫一聲,想後退,可藤蔓越收越緊,像是活的東西。
另一個守衛舉起槍要打地麵。
“別開槍!”趙磊吼了一聲,“打壞結構塌了算誰的!”
兩人手忙腳亂地蹲下扯藤蔓,可越扯越多,旁邊又有新的芽冒出來,順著靴子往上爬。
混亂中,陳穗依然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她左掌貼地,調動的是鏽門鑰匙裏殘存的金屬因子——那東西還留在她的神經回路裏,像一把沒拔出來的刀。
她引導它下沉,沿著地底微弱的共振路徑,找到兩年前她就標記過的地質裂縫。那裏土層鬆動,承重差,隻要一點外力就能觸發塌陷。
地麵開始震。
不是劇烈晃動,而是像呼吸一樣,輕輕一抽。緊接著,守衛剛才扔在地上的戰術背囊突然往下沉,半邊陷入一道新裂開的縫裏。另一人的金屬警棍也滑了進去,眨眼就被吞沒。
趙磊猛地後退一步,盯著那道還在緩緩合攏的裂口。
他看向陳穗:“你幹的。”
陳穗終於開口:“你們自己站的位置不穩,怪誰。”
她聲音很平,沒有情緒,也沒有辯解。她說的是事實,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趙磊盯著她看了五秒,臉色變了又變。他當然不信這是巧合。但他也沒證據。探測儀隻顯示金屬殘留,抓不到具體物品;人證呢?兩個手下還在拍打腿上的藤蔓,狼狽不堪。
“今天這事沒完。”他收起探測儀,揮手示意撤人,“所有人記下這間棚屋,列為重點監控對象。明天再來查。”
守衛們退出去時腳步發虛,其中一個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縫,咽了口唾沫。
門被他們帶上,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風卷著灰吹進來,陳穗沒起身去關。她坐在原地,慢慢把掌心從地上收回。指節有點發麻,是使用能力後的正常反應。她低頭看右臂,袖子下的紋路已經不燙了,但摸上去還是硬的,像一層嵌進皮膚的殼。
她沒急著處理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是判斷形勢。
趙磊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個人尋仇。這意味著上麵已經開始係統性收繳金屬,而她,已經被盯上。這次能糊弄過去,是因為她提前藏了材料,也因為種子和地麵異動夠詭異,震懾住了對方。
但下次不一定這麼巧。
她緩緩起身,走到牆角,把鐵盒撿回來。蓋子變形了,她用力掰正,一粒沒滾遠的熒光藤種子躺在角落。她用指甲輕輕夾起,放回底層。
外麵安靜下來,但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她走到窗邊,從縫隙往外看。遠處避難所主區燈火通明,巡邏燈來回掃動。而在更偏的西區,幾處棚屋冒出黑煙——那是別人沒藏好,被當場砸了家。
她收回視線,坐回床邊。
骨傳導耳機還是沒信號,壞了就是壞了。但她不需要它也能感知根網。閉上眼,她把意識沉下去,觸碰地底那張無形的網。
震動傳來。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波動。東南方向,二十米外,有人在挖土。西北角,有金屬探測器反複掃描同一片區域。還有更遠的地方,某種重型機械正在啟動。
她在心裏標出幾個點。
這些人不會隻來一次。趙磊走了,還會有人來。說不定明天來的就是王海,帶著異能者小隊,直接破門。
她得準備。
但現在不能動。太明顯。她必須等,等他們以為她隻是個運氣差的拾荒女,等他們放鬆警惕。
她把鐵盒放進懷裏,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棚屋沒塌,她也沒走。
裂痕還在地上,像一張沒閉上的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右臂,那裏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金屬還在往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