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穗踩下第一級台階時,左掌又熱了一下。
她停住,手指貼在牆麵上。微光從疤痕底下透出來,斷斷續續掃過牆體內部。根係傳回的信號比剛才更清晰——右側承重柱裂了三分之二,再走五步就會塌。她往左邊挪,腳尖踢到一塊碎磚,順勢滾進旁邊倒塌的貨架後頭。
這地方原本是藥廠一樓的倉儲區,現在隻剩幾排歪斜的鐵櫃和散落一地的玻璃渣。她蹲著沒動,耳朵朝上豎著。頭頂偶爾有瓦礫掉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外麵風聲不大,但足夠蓋過她的呼吸。
她摸出手電筒,拇指按在開關上停了兩秒,然後輕輕推上去。
光束切開黑暗,照到前方一個半倒的藥品櫃。標簽被灰塵糊住,她湊近擦了擦,“抗生素”三個字勉強能認。拉開抽屜,裏麵空了,隻有幾片發黃的說明書。
她換下一個櫃子。
第三個櫃子底部有個暗格,她用撬棍頂開,發現一層密封塑料膜。撕開一看,是半盒盤尼西林,瓶身幹燥,藥片沒變色。她立刻把藥塞進胸前鐵盒,順手把空瓶子扔進角落。
就在這時,腳邊一塊碎玻璃滑了一下。
“滴——”
低頻警報響起,聲音很輕,像是老式冰箱啟動前的嗡鳴。她瞬間關燈,趴在地上不動。
不是主係統聯動,隻是獨立傳感器。這種老設備早就斷電了,能響說明有人定期換電池。誰會管這種廢樓?
她沒時間想這個。哨塔巡查還有十三分鐘到達這片區域,她得趕在那之前出去。
但她不能走原路。
剛才連接根網時,她察覺到東南方向有動靜。現在必須確認是不是衝著這裏來的。她閉眼,意識順著牆體往下沉,找到埋在地底的一段爬山虎側根。這植物攀滿了外牆,枝條甚至伸進了隔壁廠房的排水管。
神經鏈接建立。
畫麵沒有出現,隻有感覺。
地麵震動頻率變了。三百米外,一群東西正快速移動,爪子刮地的聲音通過根係傳來。氣味數據也湧進來——腐肉、鐵鏽、排泄物混合的味道,典型的腐鼠群特征。
數量不少於三十隻。
它們聞到了熱源,或者剛才翻動櫃子時漏出的有機殘留。不管是什麼,它們正在加速。
她睜開眼,迅速撕下防輻射服內襯,用水壺灑了點水浸濕,裹住口鼻。這種布料能過濾七成以上的輻射塵,撐個二十分鐘沒問題。
藥品已經到手,沒必要死磕。她盯著東側牆壁,那裏塌了一角,露出後麵的排水通道。地圖顯示那條路通向廠區外圍,中途有幾個拐彎,適合甩掉追蹤。
她剛起身,頭頂突然亮了。
探照燈掃過廢墟屋頂,從破洞照進來一道扇形光區。她立刻伏低,借一堆翻倒的貨架遮住上半身。光束停了幾秒,移開了。
她沒動。
三分鐘後,燈光再次掃來,這次角度更低,幾乎貼著地麵劃過去。她悄悄撥了塊碎石到西側,石頭滾了兩圈停下。幾隻變異蟑螂被驚動,窸窸窣窣爬過去。
燈光跟著偏移了兩度。
就是現在。
她猛地起身,壓低身子衝向東側缺口。腳踩在碎磚上發出脆響,她不管了。距離縮短到一百五十米,腐鼠群的腳步聲已經能通過地板傳上來。
躍出外牆時,她聽到鐵皮圍欄被撞倒的聲音。
身後傳來啃咬金屬的咯吱聲,越來越密。她沿著排水溝邊緣跑,速度不敢太快——霧帶邊緣視線太差,摔一跤就完了。左手開始抽筋,那是過度連接根網的後遺症。她用力掐了下掌心,逼自己清醒。
快到霧區入口時,探照燈第三次掃來。
光柱直接鎖住她的背影。
改裝連體服背後的反光條亮了起來,像黑夜裏的路燈。她聽見哨塔方向有無線電通話聲,但聽不清內容。他們可能上報了,也可能當成普通拾荒者記錄一下就算完。
她沒回頭。
衝進霧帶十米後,她靠牆停下喘氣。霧濃度很高,能見度不到三米。腐鼠群沒跟進來,這類異獸怕高濕環境,容易引發呼吸道感染。
她打開鐵盒檢查藥品,盤尼西林還在。伸手摸左耳,骨傳導耳機有輕微雜音,應該是剛才劇烈運動導致接觸不良。
她重新纏了下手套,遮住掌心疤痕。
這片霧區她走過三次,知道哪裏有下沉坑,哪裏能穿到藥廠後巷。隻要繞一圈,還能回到原來的位置。那扇生鏽的鐵門她記得,門軸卡住一半,背後連著地下冷庫。
她往前走了幾步。
地麵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重型機械啟動時的共振。她停下,貼牆蹲下,再次連接根網。
爬山虎的感知範圍有限,但附近還有別的植物。她找到一株長在廢棄化糞池邊的蘆葦,根係紮進了地下水道。
信號傳回來。
東側三百米,有東西在動。不是腐鼠,體型更大,移動方式也不一樣。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讓地麵輕微顫動。而且它身上帶著電離輻射,數值接近核反應堆泄漏標準。
她皺眉。
這種地方不該有這麼強的輻射源。除非......
有人在運行設備。
她想起那個警報器。為什麼一個廢棄藥廠還會維持低功耗監控?除非這裏被當成了中轉站,或者藏了什麼東西。
她摸了摸鐵盒上的“穗”字。
現在掉頭回去太危險,哨塔的燈還在掃。可要是繼續待在這兒,等那東西靠近就晚了。
她選擇往南偏移十五度,避開主通道。那裏有一排倒塌的倉庫,可以作為掩體。她剛走出五步,聽見霧裏傳來一聲金屬摩擦音。
像是刀刃劃過鐵皮。
她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聲音來自右前方,距離不超過二十米。她慢慢掏出一把折疊刀,握在右手。左手貼地,試圖連接附近的植物根係。
可就在她準備接入時,掌心的微光突然閃了兩下,隨即熄滅。
不是沒電了。
是根網中斷了。
整片區域的植物感知同時消失,就像被人一刀切斷。她猛地抬頭,霧中似乎有個輪廓在移動。
那人沒穿避難所的製服。
他手裏拎著一個箱子,表麵有藍光閃爍。每走一步,周圍的霧氣就被吸進去一部分。她看見他經過的地方,地上的苔蘚迅速枯萎。
她縮在牆角,一動不動。
那人停下,低頭看了眼手表,然後打開箱子。裏麵是一排試管,液體泛著熒光。他取出一支,注射進自己脖子。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直視她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