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裂三年後的冬天,北方第七號避難所外。
空氣裏飄著灰黃色的塵,地麵裂開的縫隙中滲出暗色水漬。一排鐵皮棚屋沿著斷裂的公路延伸,盡頭是鏽跡斑斑的柵欄。每天早上六點,這裏會開放資源發放,每人半包壓縮餅幹、一小塊淨水片、偶爾加半管抗生素。
陳穗站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
她二十六歲,身材偏瘦,穿一件改裝過的防輻射連體服,袖口和褲腳用金屬線縫死。臉上蒙著舊式呼吸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很靜,看人時不動,看地時也不動。
她是災前植物學助理研究員,現在沒有登記身份,不屬任何勢力,也沒加入任何小隊。在避難所眼裏,她就是個普通拾荒者。
但她不是普通人。
天裂第七日,她在植物園被熒光藤刺穿手掌,融合了某種東西。從那天起,她能感知地下根係的波動,能短暫操控它們的生長路徑,還能從植物記憶裏讀到人類死亡前的畫麵。
這能力不能讓人知道。
她左掌心有道燒傷疤痕,平時壓住泛光的皮膚。右耳戴著骨傳導耳機,接收根網傳來的低頻震動。胸前鐵盒裝著變異種子,盒麵刻了個“穗”字,她說話時總會無意識摩挲一下。
今天她來領配給,鞋底藏著一塊銅片。
不大,兩指寬,是從廢棄電線剝出來的。這種金屬在廢土值錢,能換三天食物,也能換一瓶抗輻射藥劑。更重要的是,銅可以導電,她要用它做簡易電路,接通老藥廠的備用電源。
隊伍緩慢前移。
前麵的女人不停回頭看她,眼神發幹。後麵的男人肩膀一直撞她後背,力度一次比一次重。
陳穗沒反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掐住掌心,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太緊張會加速代謝,代謝快了體溫上升,根網連接就會更耗精力。
金屬探測器響了。
“滴滴——”
聲音尖銳,所有人停下動作。
檢測員坐在鐵皮屋窗口,手裏握著操縱杆,視線掃向隊列中部。
“誰身上帶金屬?別耽誤時間。”
沒人說話。
陳穗不動聲色地蹲下,假裝整理鞋帶。她把鞋墊往內側推了一點,銅片滑到腳弓位置,信號弱了些。
可旁邊一個壯漢突然伸手,一把掀開她的鞋幫。
銅片滾了出來,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
“我操!真藏了!”
“搶什麼搶,交給管理處!”
“放屁,誰撿到歸誰!”
人群炸開。
三個人撲向銅片,其中一個矮個子先抓到,轉身就跑。另外兩人撞在一起,爬起來繼續追。壯漢回頭瞪了陳穗一眼,罵了句“賤命還敢藏東西”,也衝了出去。
陳穗站著沒動。
她閉眼。
一瞬間,意識沉入地下三十厘米處。
那裏有一根熒光藤的側根,細如發絲,正緩慢蠕動。她將指令送進去:擾動地麵,範圍一點五米,持續一秒。
根係抽動。
前方三人跑過排水溝邊緣時,地麵輕微拱起。最前麵的矮個子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銅片飛出手心,滑進裂縫。
他立刻去撈。
陳穗已經衝出去。
她撲到裂縫邊,手伸進去抓住銅片,塞進袖口夾層。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吼叫:“抓住那個偷金屬的!”
“別讓她跑了!”
“守衛呢!守衛不管嗎!”
沒有人管。
避難所的守衛站在高塔上,抱著槍看熱鬧。這種事每天都有,搶就搶了,打死了才下來收屍。
陳穗拐向左側廢棄排水溝。
這條溝原本用來排雨水,現在塌了一半,上麵蓋著生鏽的鐵板,隻夠一個人彎腰通過。她鑽進去,手腳並用往前爬。
腳步聲在後麵逼近。
兩個男人跳下溝沿,踩得鐵皮亂響。
她加快速度,膝蓋磨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聲。爬出二十米後,從一處斷裂口翻上地麵,貼著牆根往前走。
前方霧氣變濃。
那是輻射霧帶,白天溫度升高時,地下的汙染水汽蒸發形成。普通人進去了撐不過十分鐘,會開始咳血,第二天皮膚潰爛。
陳穗從胸前口袋取出一片幹枯的蕨葉,放進嘴裏嚼碎咽下。
這是她培育的變異種,葉片含有一種堿性物質,能中和體內部分放射性離子。效果隻有兩個小時,但夠用了。
她走進霧中。
可見性降到五米以內,耳邊隻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身後追兵停在霧外,罵了幾句,走了。
陳穗繼續往前。
十分鐘後,她看到倒塌的水泥門框,上麵掛著半截牌子,字跡模糊,隻能辨認出“藥”和“廠”兩個字。
老藥廠到了。
她繞到側麵,找到一扇被炸毀的窗戶,翻了進去。
室內布滿灰塵,桌椅翻倒,牆上貼著幾十年前的藥品宣傳畫。角落裏堆著幾個空箱子,她走過去,從夾層掏出銅片,仔細擦幹淨,放進鐵盒。
做完這些,她靠牆坐下。
左手掌開始發熱。
剛才那次連接消耗不小,太陽穴有點脹,眼前閃過幾幀碎片畫麵——是那根熒光藤的記憶:一隻老鼠鑽進洞裏,三天後死在裏麵,身體被菌絲包裹。
她摘下耳機,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外麵天色漸暗。
再過幾個小時,她就得進主樓找藥。聽說這裏有退燒針的庫存,雖然過了保質期,但在末世,能用就行。
她打開鐵盒,取出一顆黑色種子,放在掌心。
種子微微顫動。
她閉眼,再次連接根網。
這一次不是為了戰鬥,也不是逃跑。
她想看看這座建築下麵有沒有活著的植物網絡。有的話,就能知道哪裏安全,哪裏有陷阱,哪裏曾經死過人。
意識下沉。
根係如網,蔓延四方。
忽然,一段異常波動傳來。
來自地下三層。
那裏本該是冷庫,但現在有某種植物在生長,節奏很慢,但信號穩定。更奇怪的是,它傳遞的信息裏夾雜著斷續的音頻片段。
像是廣告。
“某某奶粉,三聚氰胺零添加......”
陳穗睜開眼。
她認得這個聲音。
是老藤。
亞洲大陸最大的變異榕樹,根係直達地幔,傳說它記得三十年前的一切。她曾在其他廢墟聽過這段廣告,每次出現,就意味著附近有它的分支。
它為什麼會在這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被老藤盯上的地方,一定藏著別人找不到的東西。
也許是藥。
也許不是。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把種子收回鐵盒。
今晚必須進去看看。
她看了眼手表,時間七點四十三分。
距離行動還有四十分鐘。
她從背包拿出一條繃帶,纏在左手上,蓋住疤痕。然後檢查了口罩密封性,確認耳機電量充足。
做完準備,她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台階斷裂,下麵黑得看不見底。
她沒開燈。
黑暗中,她聽見牆體深處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是根係在移動。
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牆上。
掌心微光一閃而逝。
下一秒,一段清晰的地圖在腦中浮現——樓梯右側有塌方風險,前方十米有積水坑,左邊牆壁夾層裏,埋著一根完整的電纜。
她邁步走下去。
身影徹底消失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