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若梨父親被人誣陷耍流氓後，她求見了陸斯年十次。

一次也沒見到他。

不久後，判決書下來了，父親被流氓罪，要送去鄉下勞動改造，而她這個罪犯的女兒，也被組織指定嫁給一個素未謀麵的鄉下糙漢，七天後隨父親一同啟程下鄉。

父親在昏暗的房間裏哭得渾身發抖：“梨梨，是爸拖累了你……你去找斯年，他那麼愛你，不會不管你的！他一定有辦法……”

江若梨沒哭。

她把父親僅剩的幾件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塞進那個褪了色的藍布包裏，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找他沒用。這些天，我已經找夠了。”

“可你們是訂了婚的！”父親抓住她的手，那雙手枯瘦得隻剩一層皮，“斯年那孩子那麼喜歡你，要是知道了，一定……”

“好了，爸，在我心裏，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江若梨打斷他，抬起眼看向窗外，“到了那邊，我們好好過。”

她的聲音太穩，穩得讓父親怔住，而後哭得更凶。

第二天清晨，陸斯年來了。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光，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風，還是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英俊得讓這破敗的小屋都顯得格格不入。

“若梨。”他喊她，聲音低沉，“我這幾天在幫清露跑工作的事，今天才知道伯父出事了。”

江若梨背對著他，繼續往包裏塞最後一條圍巾。

陸斯年走到她身後，伸手想碰她的肩，卻在半空中頓了頓：“我現在就去找人，讓他們重查。伯父為人正派，一定是被冤枉的，你別急。”

江若梨轉過身，看向這張她愛了許多年的臉。

他們青梅竹馬，從弄堂裏光著腳追蜻蜓，到少年時他第一次笨拙地牽她的手。

主動追求她的是他，每天等她放學的是他，在梧桐樹下紅著臉求婚的也是他。

她曾是他生命裏唯一的小姑娘，他說過要護她一輩子。

可自從半年前，他恩師的女兒喬清露來城裏投奔他，一切都變了。

陸斯年重情義，把恩師臨死前的托付看得比命重。

他給喬清露安排住處，帶她熟悉城市，為她奔波工作。

為了陪喬清露看電影，他缺席了她的生日宴；

為了送生病的喬清露去醫院，他錯過了她母親的忌日；

如今為了喬清露的工作，他連她父親生死攸關的十次求見，都一次沒見。

沒關係了。

江若梨心想，以後他去盡他的情義，她去嫁她的陌生人。

“不用了，”她說，“已經結束了。”

陸斯年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眉眼舒展開來：“案子已經查清了？那就好。”

他伸手去拿她手裏的包，“這幾天委屈你了，我今天沒事，帶你去公園轉轉。你最喜歡湖邊的柳樹，現在該抽芽了。”

“我不去。”江若梨想抽回手。

他卻握得更緊，語氣帶著慣常的、不容拒絕的溫和：“別鬧脾氣，走吧。”

他力道很大，幾乎是將她半拉半拽地帶出了門。

門外停著他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江若梨被他塞進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了副駕駛上早就坐著的喬清露。

喬清露穿著淺粉色的毛衣，頭發紮成兩個辮子，清純可人。

她轉過頭，朝江若梨笑了笑：“若梨姐，你來了。”

陸斯年坐上駕駛座，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解釋：“清露今天也沒事，一起出來透透氣。她剛來城裏不久，沒什麼朋友，你多擔待。”

江若梨沒說話。

喬清露卻主動開口，聲音軟軟的：“若梨姐，聽說你這幾天因為你父親的事一直在找斯年哥。真對不起，斯年哥這幾天都在陪我麵試，所以沒時間……我該早點讓他去找你的。”

“你不用道歉，”陸斯年立刻接話，從後視鏡裏看了江若梨一眼，“是我自己要陪你去的。而且現在她父親的事已經解決了，別放在心上。”

解決了。

江若梨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是啊，解決了。

父親被定罪，她被指定嫁人，七天後就要離開這座她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確實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