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的街頭,一片冷清。
我在離家三公裏的廉價旅館開了個房,暖氣不足,隻能裹著羽絨服吃泡麵。
手機從剛才開始就震動個不停。
我打開微信,不出所料,“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裏已經炸了鍋。
大姑:“惠安啊,不是大姑說你,你媽發朋友圈我都看到了。”
“你爸媽那是積德行善,你怎麼能這麼不識大體呢?”
“把客人趕走,那是沒教養的表現!”
二舅:“就是,一個女孩子家家,心眼怎麼那麼小?”
“人家小陳都給你磕頭認錯了,殺人不過頭點地。”
“大過年的把你爸媽氣成那樣,真是不孝!”
表妹:“姐,你也太作了,聽說你把年夜飯都掀了?”
“我要是你爸我也把你趕出去。”
我點開李芳的朋友圈。
十分鐘前,她發了一組九宮格照片。
照片裏,家裏重新包了餃子,陳強正跪在地上給他們二老敬茶,眼淚汪汪。
背景牆上掛著我爸剛寫的書法:“大愛無疆”。
配文:“雖然親生女兒不理解,甚至惡語相向,”
“但我們問心無愧。”
“感化一顆冰冷的心,遠比養育一個白眼狼要有意義得多。”
“強子,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底下評論區全是親戚和他們同事的點讚,清一色的“周老師偉大”、“活菩薩”、“這才是教育家的胸懷”。
看著這些字,我隻覺得惡心想吐。
他們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的虛幻榮光裏,用踐踏我尊嚴來換取外界的掌聲。
這時,一條陌生號碼的彩信跳了出來。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照片背景是我那間布置溫馨的主臥。
一隻粗糙、肮臟的手正抓著我床頭最心愛的泰迪熊玩偶,那是我的生日禮物。
彩信附帶的文字:“姐姐的床真軟真香啊,都是你的味道。”
“你不回來睡嗎?我給你留了位置,嘿嘿。”
緊接著又是一條:“你爸媽真好騙,給了我兩萬塊壓歲錢。”
“他們說要收回你的車鑰匙給我開,”
“還要去托人辦委托過戶。”
“姐姐,你現在是不是氣得想死?”
我死死盯著照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隻泰迪熊的位置......很好,他動了泰迪熊,但他沒發現,泰迪熊的黑眼睛裏,藏著什麼。
突然,周建國的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你的信用卡副卡我已經停了。”
“明天上午十點,市電視台要來咱家采訪。”
“是關於‘年度最美感化員’事跡的,需要全家出鏡。”
“你不管在哪,明天早上八點前必須滾回來配合!”
“要是敢搞砸了你媽的榮譽,”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原來如此。
早在一個月前,爸媽就為了評選“最美感化員”在市裏造勢,甚至自費請了相熟的媒體在初一做典型報道。
怪不得沒拉黑我的聯係方式,原來還有這出戲等著我。
他們需要一個“雖然受過傷害但最終被大愛感化”的完美受害者工具人,來圓滿他們這出聖母大戲。
我想起那個還沒關掉的監控APP,冷笑一聲。
讓我回去配合?
好啊。
我手指飛快地打字回複:“我知道了,明天準時回去。”
群裏瞬間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李芳發來一條語音:“我就知道你也就是嘴硬。”
“既然知道錯了,明天回來記得給強子帶份早餐,”
“顯得親熱點。別拉著個臉,那是直播,別給我們丟人。”
我關掉手機,把剩下的半桶泡麵連湯喝完。
熱湯下肚,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期待你們明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