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大山停下動作,低頭看著這個還不到自己膝蓋高的小不點,心裏那點焦躁莫名被撫平了些。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魚的臉蛋:“小魚怎麼起這麼早?再去睡會兒?”
小魚搖搖頭,伸出小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早就枯死、光禿禿的老槐樹。
“樹樹,”她認真地說,又指了指林大山手裏的鋤頭,“挖挖。”
林大山一愣,順著她的小手指看去。
那棵老槐樹還是他爺爺那輩種下的,前兩年大旱,早就枯死了。
隻剩下一個突兀的樹樁和盤根錯節的樹根裸露在地麵上,黑黢黢的,看著就沒什麼生氣。
“小魚,那樹死了,挖它幹啥?”建國湊過來,覺得妹妹在說孩子話。
援朝也吸了吸鼻子:“妹妹,那樹根不能吃,苦的,我啃過。”
衛國也看了過來,眼神裏帶著疑問。
隻有黃秀娥心裏微微一動。
她想起昨天米缸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米,又看看小魚那副認真的小模樣,一個念頭閃過——
難道......
小魚見大家都不動,有點著急,跺了跺小腳,更加用力地指著老槐樹根下一個不起眼的、被枯葉半掩著的凹陷處:“挖挖!那裏!亮亮的!蛋蛋!”
蛋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年頭,村裏人家養的雞早就餓死或者被吃掉了,野雞也難得一見。
這枯樹根底下,能有蛋?
林大山心裏是不信的,但看著小魚那雙滿是期待的大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反正也刨不出東西,就當哄孩子了。
“好,爹挖挖看。”他拎起鋤頭,走到老槐樹根下。
小魚亦步亦趨地跟著,小手指準確地點著那個凹陷:“這裏!爹,輕點,別碰壞蛋蛋!”
她那小大人似的叮囑,讓林大山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孩子這是餓得出現幻覺了吧?
他依言,輕輕刨開那層堆積的枯葉和浮土。
鋤頭碰到了硬物。
不是樹根那種硬,而是......
林大山心裏一跳,手上動作更輕了。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撥開泥土。
枯樹根交錯形成的天然小洞穴裏,鋪著些幹草和羽毛。
而幹草中間,赫然躺著幾枚圓滾滾的、帶著淺褐色斑點的——野雞蛋!
“我的天爺!”黃秀娥第一個驚呼出聲,手裏的木梳“啪嗒”掉在地上。
衛國、建國、援朝全都圍了上來,瞪大了眼睛。
“真......真是蛋!”建國說話都結巴了。
援朝已經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二、三......六、七......八個!有八個蛋!”
林大山的手都有些抖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把野雞蛋撿出來,捧在手心。
雞蛋還帶著泥土的涼意,但在他手裏,卻仿佛有千鈞重,滾燙滾燙的。
八個野雞蛋!
個頭比家養雞蛋小點,但在這顆粒無收的年月,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疙瘩!
省著點,夠全家吃上好幾天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緊緊挨著他腿邊的小魚。
小魚正踮著腳,努力想看他手裏的蛋,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開心和一點小得意:“魚魚說的!亮亮的蛋蛋!”
“爹,娘,你們看!”衛國心思細,指著那個樹根洞穴,“這裏頭鋪的幹草和羽毛還是新的!”
“這窩蛋,怕是剛下不久!要不是小魚指出來,咱們誰能想到這枯樹根底下藏著這個?”
是啊,誰能想到?
林大山看著懷裏笑容甜甜的小閨女,又想起昨天米缸裏多出的米,趙金花口袋裏被指出的雞蛋......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黃秀娥已經走了過來,從林大山手裏接過兩顆雞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這次是歡喜的淚。
她一把抱起小魚,在她嫩乎乎的小臉上親了又親:“娘的乖寶!娘的福星小魚!你這是救了咱全家啊!”
建國和援朝也反應過來了,圍著黃秀娥和小魚又跳又叫:“妹妹太厲害了!”“小魚是福娃娃!”
林大山站起身,看著歡天喜地的家人,看著妻子懷裏那個仿佛會發光的小小身影,胸口堵著的那塊大石頭,轟然碎裂。
他走到小魚麵前,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小魚,謝謝你。”
小魚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黃秀娥脖頸裏,隻露出一雙彎彎的大眼睛,小聲說:“是一家人呀。”
一家人。
這三個字,讓林大山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眼眶驟然一熱。
“對!是一家人!”他重重點頭,聲音洪亮,“老大,生火!”
“老二,去舀點水來!”
“老三,把蛋拿好了!”
“今天早上,咱們一家,吃煮雞蛋!”
“喔!”孩子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呼。
盡管每人隻能分到一個半,但那屬於雞蛋的醇厚香氣在破舊的土坯房裏彌漫開來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小魚捧著自己那個小小的野雞蛋,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蛋黃的香氣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林大山一邊吃,一邊心裏已經有了計較。他看向衛國:“老大,吃了飯,你跟爹出去一趟。”
“這些蛋......不能全吃了。咱們拿幾個,去鄰村看看,能不能換點更頂餓的粗糧。”
他又看向黃秀娥:“秀娥,你在家,把剩下那兩個蛋好好藏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小魚身上,充滿了柔和與堅定。
“把咱們小魚也看好了。這孩子......是咱家的寶。”
黃秀娥用力點頭,把小魚摟得更緊。
窗外,天色大亮。
寒風依舊,但林家小小的院子裏,卻仿佛被那八個野雞蛋注入了一股暖流,充滿了勃勃的生機和希望。
小魚吃著雞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院子外麵的那片老林子。
她的小腦袋裏,模模糊糊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好像有一片潮濕的石頭後麵,長著幾簇不起眼的、葉子有點特別的草。
又好像有一條很淺的小溪溝,底下沉著幾塊特別圓潤的、帶著花紋的漂亮石頭......
她甩甩頭,不太明白這些畫麵是什麼。
但本能地覺得,那些東西,好像......也對家裏人有用?
她舔了舔嘴角的蛋黃屑,決定下次跟爹或者哥哥進山的時候,要好好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