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年代,雲甜是鎮上最年輕的接生婆,卻被結婚五年的丈夫逼著她給難產的小三接生。
“青紜和孩子,必須都活著。”周正廷筆挺地站在門邊,聲音冷冷的。
雲甜沒吭聲,抖著手完成她的工作。
終於,孩子出來了。
雲甜剪了臍帶,遞給周正廷。
男人看都沒看她,抱著孩子衝到宋青紜床邊,“青紜,你看,兒子。”
宋青紜虛弱地笑,伸手摸孩子的臉。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雲甜摸了摸平坦的腹部,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卻被周正廷抓住手腕。
“今晚你留這兒。”他頓了頓,雙眸瞥了眼她的肚子,“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雲甜抬起眼看他:“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請的下人。”
“有區別嗎?”他冷漠地笑了。
盡管如此,他那副模樣,依舊俊得很。
雲甜不說話了。
看見自己手上還沾著宋青紜和周正廷孩子的血,她想起五年前。
也是沾血的夜晚。
她第一次見到來縣醫院實習的周正廷。
他剛從手術室出來,口罩拉到下巴,隻露出那張臉。
就那麼一眼,雲甜追著他從城裏到這窮鄉僻壤。
她放棄了待遇優渥的醫生職務,跟萬元戶爹媽鬧翻,提著藤條箱就來了周家屯。
周正廷當時和宋青紜兩廂情悅,可周家爹媽死活不同意,隻因宋青紜是茅山道士。
正巧雲甜送上門,城裏來的姑娘,長得俏,爹媽有錢。
周家父母樂得合不攏嘴,逼著周正廷娶她。
結婚前夜,周正廷跟雲甜說:“我心裏有人,娶你,是給爹娘交代。”
雲甜才不管,能日日看著這張臉,值了。
結婚一年,周正廷從沒碰過她。
直到宋青紜找上門,哭著說走投無路——爹娘逼她嫁給村口老光棍。
周正廷沒問雲甜,直接留下宋青紜。
雲甜心裏酸澀,可男人當初答應和她結婚的條件,就是不許她越界。
這麼一想,雲甜也就釋然了。
反正她能見著那張臉就行。
沒想到當晚,周正廷第一次進了她的屋。
他粗暴地壓著她,冷著臉,從頭到尾沒碰她的唇。
從此,他夜夜找她。
三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想要一個有著和周正廷一樣眉眼的孩子。
因此,她很開心,小心地保胎。
可孩子沒保住。
還沒等她休養好身體,周正廷又進她屋了。
她又懷孕了。
第二次懷孕,才兩個月,周正廷就說她胎位不正,給她做矯正推拿,第二天她就見了紅;
第三次,懷了三個月,宋青紜直言此胎與周正廷父母相克,周正廷親手給她灌藥;
第四次,五月胎穩,得知宋青紜已有身孕,她驚痛之下當夜小產。
每一次,周正廷都平靜地送她去醫院。
“養好身體,還會有的。”
雲甜不是沒懷疑過他,隻是他英俊的臉龐總讓她迷了眼。
周正廷突然推搡她,拉回了她的思緒。
“躺下。”他聲音很冷。
她看見他已戴上手套,取出器械,愕然後退。
“你要做什麼?”
“這個孩子,也不能留。”周正廷不再掩飾,“青紜身子薄,道長說了,需得五個胎兒為引,做法鎮住她孩子的魂,才能平安長大,你前頭那四個,加上肚子裏這個,剛好。”
雲甜如遭雷擊,仿佛渾身血液都凍住。
原來......原來那一次次意外,都是周正廷有意為之!
“你瘋了!周正廷,你是醫生啊!你怎麼因為這些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孩子?你身上的,不過是一團未成形的血肉,青紜剛生下的,才是我和她苦盡甘來的結晶。”他冷漠無情地看她慘白的臉,“當初是你死活要嫁我。我說心裏有人,是你說你不在乎,隻要能留在我身邊。雲甜,我不欠你。”
他殺死了她四個孩子,正要殺第五個!
他居然說得出“不欠”?
雲甜隻覺得刺骨的寒意。
原來她這五年的隱忍、失子之痛,他根本不在乎,隻要她的孩子為宋青紜獻祭。
雲甜推開周正廷,轉身要逃。
男人卻叫住她,“雲甜,今天你離開,明天我們就離婚。”
雲甜頓住。
當初她豁出一切要和他在一起,怎麼可能他說離婚就離婚!
“雲甜姐......”
宋青紜靠在床頭,摟著新生兒。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看,正廷滿心滿眼裝的都是我和孩子,你的孩子留下來,又能怎樣呢?”
“你留在他身邊,好歹還能日日見到他,總好過連個念想都沒了,不是嗎?”
雲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她離不開他......她真的離不開他。
因為,周正廷長得太像她的鄰家哥哥鄭承明。
答應回來就娶她的鄭承明,卻在五年前死在邊境混戰,屍骨無存。
剛得知消息,她嘗試各種方法尋死。
那日割脈被救後,她見到周正廷,不顧一切地這段孽緣。
雲甜望著周正廷眼尾處的小痣,仿佛看見了記憶深處的他。
她沉默地上炕,任由冰冷的器械侵入,血溫熱地淌出,帶走她最後一絲妄念。
手術結束。
雲甜眼睜睜看著那未成形的血肉被裹入黃符,在火焰中化作青煙。
她說服自己:隻要在他身邊,看得到他,就夠了。
三日後,縣裏下鄉的知青給雲甜帶了一封信。
“甜甜妹妹,承眀沒死!速歸!”
信紙在她指間發燙,燙醒了那顆麻木的心臟。
雲甜連忙撐著劇痛的身子,快速從藤條箱翻出箱底的舊照,喜悅化作淚水洶湧不斷。
她要結束這五年和周正廷的荒謬婚姻。
她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