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
女兒在花園玩耍時,無意挖出了一個塵封許久的木箱子。
一對精巧的白瓷娃娃滾落出來。
“太太,這娃娃真可愛!沒想到咱們督軍大人還有這般童趣的心思呢!”
翠兒笑著拾起,卻在看到娃娃底部的刻字時愣住了。
“月三娘,雲……雲淮?”
她驚愕的看向我。
“太太,這個雲淮,莫非就是那位雲長官?聽說他出身寒微,卻能力出眾,對夫人更是嗬護備至,是這瀘州城的佳話呢。”
“太太,您與這位雲長官,可是舊相識?”
我的目光略過那對瓷娃娃,淡淡開口。
“何止是舊相識。”
初次見到雲淮,他八歲,我十歲。
當時的他,瘦的隻有皮包骨,正在跟一隻惡犬搶食。
可是那雙眼睛,卻亮的驚人,帶著不肯服輸的倔強。
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些心疼。
求著班主將他帶回了梨園,教他讀書習武。
他學得很快。
幾年光景,就逐漸嶄露頭角。
從小小的隨從一步步爬上了鎮守使副職的位置。
“三娘,我雲淮此生,絕不負你。”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多年間,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了上峰的招婿。
“一個戲子,怎配前程?”
質疑聲中,雲淮從未退過半步。
“若無三娘,便無雲淮。”
“我的命是她的,前程也隻為她而掙!她若為戲子,我願為她守一輩子的台!”
此後,瀘州城人盡皆知,我是雲淮的命。
我唱了九百九十場,他就護了我九百九十場,從不缺席。
翠兒不明白。
“既然彼此情真意切,又怎會走到如今這般境地?”
“難道,是雲長官妥協了?”
“還是說,現在的雲夫人比那位上峰千金還有背景?”
我搖頭,嘴角扯起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
“都不是。”
那時的雲夫人,名喚梨兒,還隻是個賣身葬父的孤女。
她跪在雪地裏瑟瑟發抖,那瘦骨嶙峋的模樣,驀然讓我想起了八歲的雲淮。
他看出我的不忍,輕聲說。
“三娘心善,見不得這個。”
“天寒地凍的,帶回家吧。”
相似的苦難。
成了他們的橋。
他們開始無話不談。
而我,漸漸成了局外人。
此後,雲淮親自教授梨兒詩詞歌賦。
一如當年,我與他。
終於有一次,雲淮提出讓我教梨兒唱戲。
“三娘,梨兒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埋沒了,可惜。”
“我知你速來心善,不如就收了吧。有她在你身邊,我也放心些。”
梨兒站在一旁,通紅的小臉滿懷期待。
“月姐姐,求您教我唱戲,我一定會用心學,不給您丟臉。”
“我也會保護您的,絕不讓壞人欺負了您去!”
那信誓旦旦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雲淮。
我再一次心軟了,將梨兒收入門中。
我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授她身段,教她唱腔。
而她進步神速,身段漸漸有了角兒的模樣。
雲淮常來探望,可目光落在梨兒身上的時間越來越多。
每每我察覺到異樣,他總是笑著刮刮我的鼻子。
“你呀,黃毛丫頭的醋也吃。”
“我是感慨梨兒是塊璞玉,而三娘,你功不可沒。”
我隻當他是欣慰,不再糾結於那讚歎背後的溫度。
果然,梨兒不負期望。
不過三五年,已是梨園新秀,名動瀘州。
可是,豺狼終究是會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