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後爸家的第一天,他那個被寵壞的女兒薑念念就將我推下了樓梯。
額頭磕在台階上,她的皮鞋碾過我手背:
“一個又聾又啞的廢物,也配當我姐姐?”
媽媽聞聲衝來,薑念念瞬間變臉,搶先哭訴:“是她擋了我的路!”
“夠了!”媽媽將我護在身後,“我女兒性子靜,跟你不一樣,你少招惹她。”
薑念念氣得跺腳:“你現在也是我媽了!不許偏袒她!”
從那天起,薑念念找到了新了樂趣。
用欺負我換取媽媽的關注。
而媽媽對她,也從最初的嚴厲斥責,漸漸變成了無奈的縱容甚至寵溺。
隻因臨近高考時媽媽多叮囑了我兩句,薑念念便將我灌醉,扒光我的衣服。
她在我脖子上栓了根紅繩,像牽狗一樣,拽著我在客廳裏爬行,並用手機錄下了全程。
“念念!你瘋了!”
媽媽衝過來,揚手就要給她一記耳光。
薑念念卻癟著嘴,晃著媽媽的胳膊:
“媽媽,我隻是逗她玩玩嘛。”
“你不是常說,我比她這個啞巴女兒貼心多了嗎?”
“你親口說的,她要是死了,咱們一家就都解脫了,現在又心疼什麼呀?”
耳朵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是我失聰十年來,第一次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紮得我渾身顫栗。
原來令我窒息的,不是脖子上的紅繩,而是媽媽早盼著我消失的心。
1.
“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念念,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做事要懂得分寸!”
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嚴厲,卻也藏著一絲縱容。
“媽,我知道錯啦~反正有您幫我善後嘛。”
薑念念夾著嗓子撒嬌:
“再說了,她那個悶葫蘆性子,難道還會說出去不成?”
“您要是不高興,我刪掉視頻就是了。”
“這才對,”媽媽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門外的對話聲刺耳,我蜷在床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媽,您說沈昭昭是不是個麵癱啊?我怎麼欺負她都沒反應,真沒勁!”
薑念念輕快的語氣裏滿是惡毒。
媽媽沉默片刻,輕輕歎息:
“昭昭這孩子…大概是我上輩子欠的債......”
“那我就是來向您報恩的呀!”
薑念念搶過話頭,這話也成功逗笑了媽媽,兩人的笑聲銀鈴般清脆。
我死死咬住嘴唇,淚水還是不爭氣地從眼角滑落。
原來能聽見,是這樣的酷刑。
腳步聲靠近,床墊微微下陷。
媽媽像從前一樣伸手要抱我,我猛地向後一縮。
她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熟練地用手語比劃:
【昭昭別怕,媽媽說過她了,她不會再欺負你了。】
我緩緩抬頭,直直對上她的眼睛。
【這句話,您自己相信嗎?】
八歲那年的爆炸聲仿佛還在耳邊。
媽媽煮粥忘了關火,爸爸用身體護住我們,自己永遠留在了火海裏。
從此我的世界一片寂靜。
媽媽抱著我哭了一夜,發誓要治好我。
她辭了工作,帶我跑遍全國醫院,陪我學手語。
那時的眼淚,是真的。
現在的她有了新的家,新的女兒。
而我,成了她最想抹掉的過去。
我擦幹眼淚,衝進薑念念的房間。
當著她的麵,我拿出手機,亮出報警電話。
【道歉,刪視頻,否則報警。】
薑念念麵上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嗤笑:
“嚇唬誰呢?有證據嗎?我還沒成年,警察能拿我怎樣?”
下一瞬,媽媽就衝進來奪走了手機:
【昭昭!別鬧了!我不是已經說過念念了嗎?!】
【你報警,傳出去多難聽!】
【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看著她焦急的神情,我突然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我受委屈,而是怕這個家“丟臉”。
【你理解一下媽媽,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比劃完,她伸手想拉我,我卻側身避開,自己回了房間。
第二天中午,薑念念帶著一群來家裏玩的同學撞開我的房門。
“沈昭昭,把我項鏈交出來!那可是媽媽送我的第一個禮物!”
“家裏都找遍了,就你房間沒搜——”
“不交出來,我就報警了!”
那群同學也開始議論起來,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似在將我淩遲一般。
我正要比劃著解釋,媽媽匆匆趕來。
薑念念瞬間紅了眼眶,楚楚可憐地望過去。
我抬起頭,正好迎上媽媽閃爍的目光。
2.
“念念,你再想想,是不是把項鏈放在哪個衣服裏了?”
“昭昭她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
薑念念擠出幾滴眼淚:“媽,那可是您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我平常寶貴的很,從來不舍得亂拿。”
媽媽眼裏浮現出感動和心疼,看向我掙紮了幾秒,還是開始比劃。
【昭昭,媽媽雖然很相信你,但是......讓媽媽進去找找,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薑念念的同學伸著腦袋往我屋裏看,讓我有種在外麵種被扒光了的感覺。
果然,媽媽在我的枕頭底下找到了那條項鏈。
她看向薑念念的眼神變得複雜,而對我則又增添了一分愧疚。
周圍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每一道都淬著鄙夷與嫌惡。
媽媽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撫,隨後看向我。
【昭昭,給你妹妹道個歉,以後不許再做這種事了。】
薑念念被偏愛,所以就算她誣陷的手段再低級,媽媽也會如她所願。
我直接點了點頭。
【是我,對不起。】
媽媽愣住了,薑念念則是露出得逞的笑容。
氣氛有一瞬的沉默與尷尬。
媽媽眼中又浮現出令我惡心的愧疚:【昭昭,你......】
我低頭,不願再看她。
人群散去,我關上門,將自己鎖在屋裏。
我將眼淚憋回去,查看了離這裏距離最遠的大學。
高考在即,我要離開這裏。
閉上眼睛,我陷入了沉睡。
夢裏,媽媽和之前一樣愛我。
她不嫌棄我是她不堪的過去,看穿了薑念念的歹毒。
可夢醒了。
淚已經浸濕了整個枕頭。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複習,幾乎不出房門。
直到高考前一天,我正準備出門取準考證時,
媽媽突然叫住了我。
【昭昭,媽媽今天忙,不陪你去了。晚上你妹妹生日會,你早點回來。】
我停下腳步,垂下眼瞼,遮住眼裏的情緒:【我要在學校複習。】
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譴責,搬出了那句說了無數次的話。
【什麼事能有你妹妹重要,聽話,你讓著點她。】
【高考隻有一次,比她重要的多。】
我比劃完這句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3.
到了學校,班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張殘疾人高考便利申請表。
表格上聽力殘疾幾個詞刺的我眼睛生疼。
十年來,我一直因為耳聾而自卑敏感。
曾經,媽媽無數次鼓勵我:【昭昭,媽媽一定陪著你好起來!】
現在,卻對我隻有嫌棄。。
我婉拒了班主任的好意。
前往圖書館時,我瞥見了媽媽正陪伴在薑念念的身旁。
薑念念挽著她,逢人就介紹這是她的媽媽。
媽媽在一旁微笑點頭,寵溺的看著滿身朝氣的薑念念。
明明是暑熱的天,我卻如同處在冰天雪地之中,寒意直接浸透肺腑。
我環顧四周,來往的同學要麼是有家長陪同,要麼是有要好的朋友陪同。
隻有我,形單影隻。
我搖搖頭,甩掉這些糟糕的情緒。
反正,這個媽媽,我不要了。
複習的差不多後,我回了家。
剛進家門,我就看見了人群中如眾星捧月般的薑念念。
她帶著那些朋友走到我麵前,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小跟班。
下一秒,我的書包就被搶了過去。
小跟班將我的準考證遞給她,她捏在手裏,像是捏住了我的心臟。
“沈昭昭,這麼晚才回來,是去給誰當狗了?”
“看看我的生日會,都是媽媽給我布置的哦。”
薑念念用準考證拍了拍我的臉,鋒利的紙邊擦過我的臉,疼到了心裏。
“竟然敢不來我的生日會,今天你不跪下來給我道歉,這準考證就別想要了。”
她的同學們跟著起哄,嘲笑聲與貶低聲幾乎將我淹沒。
一個穿破洞褲的黃毛笑的邪氣,目光不停地上下掃視著我的身體,令我惡心。
“這小啞巴竟然敢對念姐擺臭臉,隻讓你道歉都是給你麵子。”
我攥緊拳頭,想去搶準考證,卻被另一個女生推得撞在牆上,後背傳來一陣鈍痛。
薑念念將準考證踩在腳下,獰笑著說:
“你一個啞巴還想高考?我讓你連考場門都進不去!”
身體上傳來陣陣疼痛,我卻顧不上。
我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她腳下的準考證。
“你們在幹什麼!”
媽媽聽到動靜從廚房走了出來,滿眼怒火地看著滿屋的狼藉。
薑念念挪開腳,花蝴蝶一般飛到媽媽身邊,挽上她的手臂。
“媽媽,沈昭昭故意不來我的生日會,我就給她點教訓而已。”
媽媽看我一點沒受傷的樣子,緊皺的眉頭徹底鬆開。
她嗔怪地看向薑念念,佯怒地拍了拍她的手。
“就你皮,快把準考證給你姐姐。高考是人生大事,不許整幺蛾子。”
她撇撇嘴,將準考證扔到我的身上。
我看向媽媽,眼中滿是諷刺。
這個時候,她又認為高考最重要了。
她將這件事輕飄飄揭過,我也沒有糾纏。
現在最重要的,是高考,是逃離。
那之後,媽媽時刻盯著薑念念,讓她專心高考。
所以直到高考結束,薑念念與我都相安無事。
出了考場,我迎麵撞上了薑念念。
她笑的可人,可眼中全是令人發寒的算計。
“沈昭昭,考完啦,你好好陪我玩吧。”
我沒有搭理她明目張膽地恐嚇,轉身的時候眼中的怯懦卻變成了堅定。
薑念念,我會陪著你玩到底。
4.
我以為會等來薑念念的捉弄,沒想到媽媽帶著她去畢業旅行了。
看著空蕩蕩的家,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媽媽臨走時那句話:
【昭昭,你聽不見,帶你出門不方便,你在家吧。】
薑念念臉上滿是得意,可這些對我來說,已經不在意了。
很快,到了查分填誌願的日子。
看到分數的那刻,我喜極而泣,足夠了,足夠我離開這裏。
我沒有猶豫,直接填了離家最遠的大學。
誌願填報係統關閉那天,媽媽帶著薑念念回來了。
【昭昭,你妹妹報了咱們本地的大學,你報了哪所?】
我沒有回答,反問她們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媽媽的笑容凝滯在臉上,尷尬不已。
【這次太累了,就忘了,明天媽媽帶你去買。】
我故作失望和委屈地低下頭。
媽媽眼中有不耐煩,但沒能掩蓋一如既往的愧疚,連忙給我轉了筆錢。
薑念念看到這一幕,恨得咬牙。
回房後,我臉上的委屈瞬間褪去,隻剩平靜。
我打開電腦,看著那份文件夾愣了神。
第二天,媽媽強顏歡笑,準備帶我出門。
剛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薑念念就擠開我坐了上去。
媽媽瞬間笑開了花。
【昭昭,你妹妹暈車,你就讓讓她。】
我乖順點頭,坐到了後麵。
一路上,她們母女倆說說笑笑,我坐在後排,沉默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不知誰先開的頭,她們開始聊起我。
“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她爸爸......”
“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是個殺人犯。”
媽媽邊說,邊通過反光鏡怨恨的看向我。
我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心裏的麻木蔓延至全身。
我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不表現出異常。
“媽,你將她一個聾啞人養這麼大,早就不欠她什麼了。”
“早知道我就該把她誌願改得遠遠的,您也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薑念念義憤填膺的說,眉宇間滿是懊悔。
媽媽看她這副樣子,瞬間破涕為笑:“就你會逗我開心。”
我閉上眼,腦子裏閃過與媽媽之間的點點滴滴。
即便做好了徹底決裂的準備,我還是會心痛。
她們一路說說笑笑,過路口時忘了減速。
迎麵竄出一輛貨車,媽媽猛打方向躲避,車子狠狠撞向路邊大樹。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快,昭昭,念念,快下車,車子冒煙了。”
正當有雙手正要幫我解開安全帶時,一道聲音卻將她打斷。
“媽!再不走來不及了,車子要燃了!”
引擎蓋上的火光,正蔓延到駕駛位上。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聽見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昭昭!救昭昭!我不走!放開我......”
“媽!你別犯傻,快走!”
那道哭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要死了,卻喚醒了媽媽那點奢侈的母愛。
真是諷刺。
我拚命睜開雙眼,看到車窗玻璃已經碎裂。
用盡全力爬了出去,碎玻璃刮破我的皮膚,鮮血淋漓,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終於,我爬了出來。
“還有人,快!把她拉開!車子要爆炸了!”
再睜眼,我已經躺在了醫院裏。
很快,媽媽和薑念念趕來了病房。
媽媽臉上滿是後怕和懊悔,薑念念則是可惜,可惜我命真硬。
看著這兩個給我帶來傷害和痛苦的人,我再也沒了猶豫,調出備份的文件夾。
編寫好郵件,我點擊了發送。
我直接開口:“我填報的學校足夠遠,但離開前,我為你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媽媽和薑念念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愣在原地。
隨後,媽媽臉上的驚訝迅速轉變為慌亂,顫抖著聲音開口:
“昭昭.....你、你恢複了?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