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婉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出洗手間。
她眼睛一亮,正想上前搭話,被薑燼野陰鷙的眼神震退。
怨恨地瞥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薑燼野攔腰抱住幾乎要站不穩的我,徑直往休息室裏走。
他撫過我耳邊的助聽器,許久才斟酌著開口。
“南枝,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我皺眉推開他蓋過來的毛毯,忽略他焦躁不安的神情,語氣冰冷。
“你該去給林婉開慶功宴了。”
薑燼野愣了一下。
而後眼尾染上笑意,略帶薄繭的手撫過我眼角淚水。
“不許說氣話。”
“我不想你拿獎,是怕你之後的重心都在事業上,都沒時間陪我了。”
“更何況當記者總會遇到些危險。”
“你不知道,每次你去災區采訪我有多害怕。”
我怔怔盯著他掌心疤痕。
那年我奔赴地震一線拍攝新聞畫麵,房屋二次坍塌我被壓在地底絕望無助。
薑燼野一雙手挖到鮮血淋漓,皮肉剝離露出白骨。
可他怎麼能轉頭就讓另一個女人懷了孩子。
連他心心念念多年,拿新聞獎這天就向我求婚,也為了哄她開心,說放棄就放棄。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不過,一切與他有關的事都無關緊要了。
門突然被推開。
“薑總,頒獎典禮馬上開始了,您作為讚助商需要上台給林婉小姐頒獎。”
薑燼野俯下身輕輕落下一個吻。
“南枝,不鬧了好不好。”
“流程走完我馬上回來陪你,晚點法國那邊預定的婚紗也要落地了。”
他匆匆走了。
自然沒看見我嫌惡地擦拭嘴唇。
也沒聽見我說的那句。
“我們分手吧。。”
我摸出手機,撥動台長的電話,主動申請調去東非做向往已久的戰地記者。
台長沉默片刻,訕笑幾聲。
“之前派你出省采訪,薑總都明裏暗裏敲打我。”
“要是派你出國,還是那麼危險的地方,那不得扒掉我一層皮。”
“台長我......”
“行了,你們走到現在不容易,別為點小事鬧脾氣。”
我掐白了指尖。
小時候,薑燼野是我的鄰居,也是我同桌。
被老師抓起來提問,我磕磕巴巴被同學哄笑時,他悄悄遞過來寫著答案的紙條。
晚自習回家要經過一條路燈昏暗的巷子,有他在身後,我總會莫名安心。
他沉默寡言,從不與人起衝突。
可他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
怎麼問,也問不出答案。
直到那天他沒來上學,老師叫我去他家裏看看。
卻看見他父親拿他當靶子取樂,一次次抄起碎酒瓶砸過去。
“賤人生的野種,她跑了你怎麼不跟著跑阿,還賴在老子這裏騙吃騙喝。”
我看著他頭破血流,看著手腕粗的木棍揚起又落下。
他蜷縮在地上,嗚咽聲從咬緊的牙關中溢出。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我跑過去抓住他手腕使勁往外拖。
“起來阿,薑燼野,再不跑你會被打死的。”
還沒走出去幾步。
他父親猙笑著,揪住我衣領,一巴掌扇過來,又重重一拳頂在我額角。
再醒來,耳朵已經聽不見了。
他父親蹲了大牢,薑燼野也如人間蒸發一般。
隻剩下我終日懨懨躲在陰暗的房間裏,不想說話,更不願意與人交流。
媽媽煩了,恨了,天天指著我罵。
我聽不到卻能漸漸看懂。
她說,都怪你多管閑事去管那個野種。
人家領你的情嗎?
有來看過一次你這個殘廢嗎?
大半年後,薑燼野忽然出現在我麵前。
我被他一路拽著,瘋了般衝他撕咬撲打也掙脫不掉。
直到走進一家商店。
薑燼野指了指玻璃櫃裏最貴的助聽器,從貼身衣服裏拿出一疊錢。
每一張錢上都帶著斑駁血跡。
後來,我才知道是薑燼野打黑拳賺的錢。
他洗了好幾遍手,才小心翼翼為我戴上那枚白色的助聽器,眼神真誠炙熱。
“薑燼野永遠保護宋南枝。”
傳進助聽器裏的聲音尖銳嘈雜,卻一字一頓清晰印在我心底。
可年少時的諾言,隻有我記住了。
如果十六歲的宋南枝,聽見十七歲的薑燼野說,“我恨不得你幹脆被我爸打死。”
或許會委屈到哭。
可我這些年,因為耳疾被人竊竊私語的次數不算少。
也因為記者這個身份,我嘗盡人間冷暖,見慣世態炎涼。
我坦然地接受了薑燼野的態度轉變。
畢竟真心,瞬息萬變。
因此我堅定地給台長發去消息。
告訴她薑燼野已經和另一個女人有了孩子,不會再糾纏我了。
片刻後,手機提示新消息。
“去東非的攝製組今晚出發,他們一會就去酒店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