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遇他,是媽媽病重那會。
一張接一張的醫藥費單子壓下來。
我整夜陪護在病床前,還要安撫因為疼痛而情緒崩潰,對我動輒打罵的媽媽。
即便這樣,媽媽的病情還是不斷惡化。
我躲在醫院漆黑的樓道裏,拚命往自己嘴裏塞麵包堵住哭聲。
最後還是忍不住破防。
罵天罵地罵了大半個小時,我才胡亂抹了把淚走出去,卻忘了拿手機。
剛往回走就撞見一個男人夾著煙下樓。
他腳步頓了頓,輕咳兩聲。
“那個....我什麼都沒聽見。”
後來,我們經常在醫院遇見,才知道他爸爸也在同一棟住院樓。
他會讓我陪媽媽在樓下曬太陽。
自己卻在嘈雜擁擠的CT室門口替我等三小時輪號。
也會在媽媽扯住我頭發罵飯菜難吃時,遞過來他從高檔餐廳訂好的食盒。
他眼裏微不足道的小事。
卻是在我無數個極致壓抑的瞬間,得以喘息的救命稻草。
甚至在得知我媽是工傷後,他主動替我出頭去討要賠償金。
警察和稀泥,他就隻身一人闖進工地。
我匆匆趕過去時幾乎認不出,十幾個工人拿著鋼筋圍住的那個血人,是他。
“狗雜種,還不滾開,信不信老子今天真碾死你。”
陳景之怕得發顫,卻咬緊牙關,一步也不肯退。
“三十萬,少一分錢都別想動工!”
“草你媽。”
一瞬間,發動機轟鳴聲震得工人四散而逃。
淒厲的慘叫聲讓我心神俱裂,哭喊著跑過去拚命攔在挖土機前。
包工頭嘴唇哆嗦,“瘋了,都他媽瘋了。”
陳景之雙腿被生生碾斷。
鮮血順著森森白骨滲進泥土裏。
他疼得脖頸青筋都暴起,卻還衝我艱難扯出一個笑。
“除了律師證,我還得去學點拳腳功夫,不然沒法為我的當事人討回公道。”
後來,那筆錢讓我媽用上了進口藥,病情漸漸好轉。
陳景之打贏了幾場大官司,年薪水漲船高。
我們約定,在我生日那天去領證,再去接我媽出院,給她老人家一個驚喜。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領證前一晚,陳景之在隔壁市與客戶應酬。
為了不失約於我,他連夜趕回來。
卻酒駕撞傷人。
他蹲在牆角,死死盯著手術室的燈,嗚咽聲從咬緊的牙關中溢出。
我瞬間就想到初遇他時,我也是這樣絕望無助。
“別怕景之,有我在,你就說......就說車是我開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驚詫。
那一刻我異常冷靜,權衡利弊。
陳景之剛在律師屆嶄露頭角,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的收入還抵不上他每月扣的稅。
更何況,我和他的父母後續都要一大筆錢去康複。
當時的我,有私心,更有愛意。
“我們多求求家屬,最差的情況,我也就拘留半年。”
他望著我,眼睛紅得滴血,喉結滾動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
“許清芷,我陳景之這輩子要是辜負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誰都沒想到。
傷者死了。
家屬不肯諒解,半年成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