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昭躺在病床,渾身劇痛,卻清晰聽到了每一個細節。
心臟,像被徹底碾碎。
幾秒後,電話那頭傳來賀旬舟故作平穩、卻帶著濃濃情欲的聲音:
“喂?昭昭?對不起,忘了說,公司臨時有海外視頻會議,特別急,我先走了。你自己開車回去,路上小心。我忙完就回。”
他甚至不等她回答,就像急於擺脫什麼,匆忙掛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傳來,像一聲聲嘲諷的尖笑。
護士拿著電話,尷尬又同情地看著她。
尤昭躺在那裏,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得嚇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她用盡全身力氣,撐起一點身體,聲音嘶啞破碎:“我沒有家屬……我自己……簽。”
她顫抖著手,在住院通知書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尤昭。
最後一筆落下,力氣耗盡,筆掉在地上。
眼前徹底一黑,她再次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充斥著消毒水味的單人病房裏。
“昭昭?你醒了?”一個熟悉又關切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是賀旬舟。
他穿著昨天那身西裝,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愧疚。
“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
尤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脖子上那抹即使被衣領半遮半掩、卻依舊清晰可見的暗紅色吻痕。
心臟,像是又被那把鈍刀子狠狠捅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他昨晚……和滕佳在一起。
在她被那個醉漢毆打、躺在冰冷的地上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在和滕佳接吻。
在她被送來醫院、需要家屬簽字的時候,他在和滕佳翻雲覆雨。
現在,他卻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裏,扮演著擔心妻子的好丈夫。
多麼諷刺。
多麼……讓人惡心。
“昭昭?”賀旬舟見她眼神空洞,不說話,又喚了一聲,語氣小心翼翼,“昨晚……公司那個視頻會議很急,我真的不知道你會出事。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走的。”
他握住她沒打點滴的手,掌心溫熱,眼神真誠:“你放心,那個打你的人,我已經處理了。敢動我賀旬舟的人,我不會放過他。他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了。”
處理了?怎麼處理?送進監獄?還是用別的手段?
尤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隻是看著賀旬舟,看著這個她愛了十幾年、如今卻陌生得讓她心寒的男人。
有些錯誤,在他第一次出軌的時候,就該徹底糾正了。
可她傻,她舍不得,她總以為他能回來。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有些心,飛走了,就再也飛不回來了。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痛楚和死寂。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嗯。”
賀旬舟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以為,她又像以前一樣,選擇了原諒和忍耐。
“餓不餓?我讓人送點粥來?”他語氣更加溫柔。
尤昭沒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幾天,賀旬舟似乎真的在彌補。
他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喂她吃飯,給她削水果,晚上就睡在旁邊的陪護床上。
無微不至,堪稱完美。
可尤昭的心,卻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麻木。
出院這天,賀旬舟去辦出院手續,尤昭坐在病房裏等他。
她的手機昨晚充了電,此刻就放在床頭,賀旬舟的手機,也放在那裏,屏幕朝上。
忽然,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
發送人:佳佳。
「旬舟哥,家裏又逼我去相親了……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我真的好怕……你能不能來救救我?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我知道我不該打擾你的。」
尤昭看著那條消息,眼神平靜無波。
沒過幾分鐘,賀旬舟回來,剛要帶她走,掃了一眼手機,神情就立馬變了。
他眸色暗了片刻,而後焦急的看向她:“昭昭,手續辦好了。不過……公司那邊突然有個緊急項目出了點問題,我得立刻過去處理一下。你自己先打車回家,好嗎?我處理完馬上回來。”
又是這樣。
三年了,他撒謊時的表情和語氣,一點都沒變。
“好。”她依舊平靜。
賀旬舟似乎急於離開,上前抱了抱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尤昭站在病房窗口,看著他的車飛快駛離醫院,朝著與公司相反的方向開去。
她收回目光,叫了輛車,回到了別墅。
一進門,冰冷空曠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徑直走向書房,打開那個隻有她知道密碼的保險櫃。
最裏麵,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她拿出來,打開,裏麵是一份已經有些泛黃的離婚協議。
紙張右下角,是賀旬舟三年前簽下的名字,龍飛鳳舞,決絕又無情。
當時,他把這份簽好字的協議遞給她,說:“簽了吧,昭昭。我們好聚好散。”
她當時瘋了似的把協議撕碎,扔到他臉上,哭著說:“賀旬舟,我死也不會簽!”
如今,她看著這份後來被她小心翼翼粘好、珍藏起來的協議,隻覺得無比諷刺。
她拿出筆,在女方簽名欄那裏,停頓了一下。
然後,一筆一劃,堅定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尤昭!
寫完,她拿出手機,拍下簽好字的協議,發給了自己的律師。
「張律師,麻煩你,盡快幫我辦理離婚手續。所有條件,按協議上的來。越快越好。」
發完信息,她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原來,在一個地方住了這麼久,要離開,也隻需要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