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靈犀拴好馬匹,回營帳時聽見柳依依的啜泣聲:
“王爺,這血止不住……”
顧靈犀歎了一口氣,吩咐親衛:
“快馬進宮,找李太醫。”
親兵領命而去。
顧靈犀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進了隔壁的營帳。
卸甲時手臂的傷口和衣服粘在一起,扯下來還帶了點血肉。
她咬著布巾,自己上了金瘡藥,包紮完,額頭已是一層冷汗。
外麵傳來腳步聲,李太醫到了。
顧靈犀沒出去,她聽見柳依依細碎的聲音:
“太醫,您輕點,王爺疼。”
然後是沈奕洲安慰她:
“沒事,不疼。”
再然後是煎藥的味道飄進來,夾雜著柳依依被煙嗆到的輕咳。
顧靈犀躺在行軍床上,閉著眼。
一夜沒怎麼睡。
天快亮時,她起身穿衣,剛係好腰帶,帳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顧將軍,王爺請您過去用早茶。”
“不了。”顧靈犀說,“府裏還有事,我先回。”
她掀開帳簾出去。
晨霧還沒散,營地靜悄悄的。
沈奕洲的營帳裏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靠得很近。
顧靈犀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出了營地。
寒風刺骨,路上行人稀少。
進城後,她看見衙門前支起了一口大鍋,熱氣騰騰。
幾個官吏正在給排隊的百姓分發餃子,她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燕國。
那時她和沈奕洲還在冷宮,每到冬至這天,他們天不亮就偷偷溜出宮,跑到街口等著。
那裏會支起一口大鍋,給難民發餃子。
他們帶一個大點的瓷碗,祈求著差吏多分一點。
差吏不耐煩地多舀半勺,他們就趕緊端著碗跑開。
蹲在牆角,一人一口。
餃子是最普通的薺菜餡,肉渣子都看不見,但吃下去身體熱乎乎的。
沈奕洲會用終於回溫的手,捂住她凍瘡的耳朵,問道:
“暖和嗎?”
顧靈犀點頭,嘴裏還塞著餃子,說不出話。
那時候真傻,一碗清湯寡水的餃子,就能讓她高興一整天。
顧靈犀下了馬,鬼使神差地走到隊伍末尾。
排到她時,分餃子的差吏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顧將軍來體察民情?”
他趕緊盛了滿滿一碗,殷勤地說:
“今年特地加了瘦肉,您嘗嘗!”
顧靈犀接過碗,走到一旁。
餃子冒著熱氣,白白胖胖,她咬了一口。
豬肉鮮香,油潤,麵薄,咬開還有湯汁,和記憶裏完全不一樣。
她慢慢嚼著,一碗餃子吃了很久。
直到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挑開,柳依依探出頭,看見她,眼睛一亮:
“顧將軍!”
柳依依下了馬車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王爺說您沒吃早飯就走了,我正擔心呢,怎麼在這兒跟百姓搶餃子吃呀?”
顧靈犀抽回手:
“有事?”
柳依依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冬至,您一個人多冷清。”
“不如跟我們回桃淵閣,我親手包了餃子呢。”
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口吻。
顧靈犀瞥了她一眼:
“請示過王爺了?他最討厭別人擅作主張。”
柳依依從腰間取出一塊銅質令牌:
“王爺給了我這個,說我可以隨意出入桃淵閣,安排一應事務。”
顧靈犀嗤笑一聲:
“這種令牌,王爺給朝中十幾名官員都發過。”
“方便辦事,也好籠絡人心。有效期一個月,圖個新鮮罷了。”
柳依依的臉色變了。
馬車的簾子被再次掀開。
沈奕洲坐在裏麵,麵上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
他看著顧靈犀,語氣不容拒絕:
“上車,有事商議。”
顧靈犀這才站起身領命。
再回桃淵閣,顧靈犀發現一切都變了。
廳堂裏原本掛著她獵的鹿頭,被換成了山水畫。
她最喜歡的那把紫檀木椅,被挪到了窗邊,鋪著嶄新的繡花軟墊。
柳依依很自然地走過去,坐下。
“將軍請坐。”
顧靈犀沒坐,站著問沈奕洲:
“王爺有何吩咐?”
沈奕洲坐在主位,看了柳依依一眼。
柳依依挺直了腰板:
“據我預測,明年海上風暴頻發,通向歐洲的航線很有可能關閉。”
“大梁需要通過北狄開啟陸上商道。”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靈犀的臉色:
“我建議削減大梁在北疆的兵力至兩萬,由此向北狄示好,進行和平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