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來得很快,顫著手給我包紮。
白布纏上脖頸時,我透過模糊的視線。
看見蕭執鐵青的臉,皇兄緊蹙的眉,師傅懊惱失神的眼。
他們都在看我。
眼神裏有震驚,有憤怒,有不解。
獨獨沒有從前的疼惜。
養傷期間,蕭執來看過我,問我知錯沒有。
聲音還是冷的,但到底軟了一絲。
“我何錯之有?”
見我這般固執。
蕭執眼底那點剛浮起的關心,瞬間被怒火燒得幹幹淨淨。
他大步上前,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
“沈素素,你如今竟學會用這種手段了。”
他的手指觸到傷口邊緣,我疼得輕顫。
“裝可憐?博同情?”
他嗤笑。
“雲裳還在床上昏迷不醒,你不過破點皮,就鬧得人仰馬翻!”
“你當我還會心疼你?”
心口猛地一抽。
我原以為這顆心早已不會痛了。
原來還是高估了自己。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曾讓我一見傾心的臉。
三年前宮宴初遇,少年鮮衣怒馬。
他說,公主,臣此生隻娶一人,隻愛一人。
我閉了閉眼。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開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
“我現在去死,把這條命賠給她。”
“夠不夠?”
蕭執的手猛地一顫。
他鬆開我,後退半步,像是被我的話燙到。
“沈素素!不準你再提死字!”
他咬牙切齒。
“這招對我沒用,我不會心軟!”
“你不是不願道歉嗎?好。”
他指著門外。
“去跪在雲裳院外,她何時醒,你何時起。”
“少一刻,我打斷你的腿。”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我起身,攏了攏衣襟,朝門外走。
年關將至,庭院裏積了厚厚一層白。
我跪在雪地裏,看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又慢慢化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
那時我還是公主,蕭執剛娶我進門。
除夕夜,他偷偷帶我溜出侯府,去城樓看煙火。
我裹著大紅鬥篷,他把我圈在懷裏,下巴抵在我發頂。
“素素,我們年年都來看。”
煙火在夜空炸開,明明滅滅的光映著他含笑的眼。
他說,我的素素,要永遠這麼開心。
後來啊。
後來父皇薨了,皇兄登基。
朝局不穩,邊關告急。
蕭執奉命出征,我在侯府替他撐起門戶。
從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學著看賬本,管下人,應付各府往來。
紅纓槍落了灰,繡花針紮破指尖。
我毫無怨言,等他凱旋。
等他回來,給我一個擁抱,說一句,素素辛苦了。
可他回來了。
帶回一身傷,和一個叫雲裳的女子。
他說,這是他在邊關救下的孤女,無依無靠,帶回京安置。
他說,素素,雲裳很像從前的你。
活潑,明媚,有趣。
不像現在的你,死氣沉沉,整日隻會管賬訓人。
雪越下越大。
膝下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裙裾濕透,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我漸漸感覺不到膝蓋的存在。
意識也開始模糊。
恍惚間,好像聽見院門開了。
有腳步聲走近,停在麵前。
“夫人......”
小丫鬟怯生生地喚。
“侯爺說,讓您先回去,雲裳姑娘醒了,說......說不怪您。”
我抬了抬眼。
透過雪幕,看見雲裳披著白狐裘站在廊下,臉色蒼白,眼底卻藏著笑。
蕭執站在她身側,扶著她的肩。
多般配。
我想笑,嘴角卻凍得僵住。
眼前一黑,往前栽去。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蕭執變了調的喊聲。
“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