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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寢苫枕戈孝女心

聶剛連忙又喚師父,眾夥伴也一齊發急。隔了一刻,高山又醒過來,向聶剛看了一眼,然後掙紮著說道:“聶剛,你是我心愛的徒弟。我死之後,靖遠鏢局之事,要托給你代我繼續辦下去,謹慎將事。不要喪失了我的英名。至於我家中,惟有愛女飛瓊是我最愛的骨肉,我離開這個世界也隻舍不下她一個人。我早要了向平之願,但是因循遲延而未成就。照我的意思,很欲將飛瓊許你成為夫婦,把你招贅在家,這樣你無家而有家,我也無子而有子了。所以我現在臨終之前,把我愛女許配與你。你日後扶我靈柩回鄉之時,不妨將我的遺囑對我愛女直言無隱,且和她說,她若然孝思她的亡父,那麼這遺囑不可不聽從的。因為我知道我女兒的脾氣很有些高傲,往和人家執拗,我的說話有時也不能使她必聽的。不過這件大事又是我切切期望,而眼前不能見諸事實的,無論如何,必要使她遵我遺囑,否則我死於九泉,更不瞑目了。將來你們結婚以後,兩人合力,不但要守住這個鏢局,而且要代我訪尋仇人,務必報此一箭之仇,以慰陰魂。”聶剛聽了高山如此諄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傷,且泣且言道:“師父這樣待我,終身感恩不忘。想我本是漂泊天涯的孤兒,蒙師父收留我,教授我武術,任我鏢局之事,視同一家人無異。現在又欲招贅我,把遺命托我,天高地厚之德,教小子何以報答呢!此番得奉師父保鏢赴陝,中途出此岔兒,小子未能保護師父,救活師父,這也是我畢生的遺憾。自知罪孽深重,對不起師父的。將來若不代師父複仇,必要天誅地滅。”此時高山已是說不動話了,聽聶剛如此說,點點頭道:“好,……你,……你能……立誓為……我……報仇,……我……死無憾了……”說罷,麵色大變,兩腳一挺,竟撒手長逝。聶剛抱著師父的遺屍,放聲大慟。眾夥伴也一齊舉哀。客人見高山慘死,也覺十分哀悼。姓周的遂拿出錢來代高山購買一口上等棺木,從豐收殮。因在客地,靈柩暫厝在鎮上普濟寺內,等聶剛等送到客貨後,回來扶柩歸葬。一代英雄,竟如此草草結束,大家不免格外感傷。

高山既死,保鏢的事自然由聶剛擔任下去。大家在旅店內歇息一日,次日清晨束裝上道,依舊向潼關進發。鏢車上仍插著金翅大鵬的旗幟,卻不知那位生龍活虎的大翅英雄竟不幸遭受人家的暗算而逝世了。人們的吉凶禍福真不可知呢。

聶剛把鏢車送至西安,路上卻沒再有岔兒發生。眾客商因為高山身死,大家又提出一筆恤金,以及保鏢費,共送四千兩銀子,交與聶剛。聶剛領了銀子,和夥伴馬上回轉,到潼關外普濟寺裏去取了高山的靈柩出來,用車子載著,掛了一麵白旗,遄返天津。

及至津門,已是十月下旬,北方氣候早寒,彤雲布空,玉龍亂飛,飄起大雪來,好似老天特地追悼這位老英雄,點綴大地素色,增人淒哀情調。當聶剛護送靈柩到鏢局大門時,早已先差夥伴前去通報。

那飛瓊自從高山等一行人去後,她心裏常覺悶悶不樂。因她父親寵愛聶剛,甚至情願帶徒弟出去,而不肯攜帶自己女兒,可見他親信聶剛已到極點了。明明自己的武術是勝過聶剛,而父親偏偏袒護聶剛,許聶剛為可造之才,而斥自己太有傲氣,可知此行聶剛早已在父親麵前接下來了,自己怎不氣惱呢?飛瓊這樣想著,而高福因受了聶剛的羞辱,銜怨不忘,常在飛瓊麵前孽聶剛的短處,所以飛瓊對於聶剛更無好感了。她在鏢局中也沒有事情可管,每日習武之暇,隻在花園裏看看花木和金魚,沉寂無聊。因她既無姊妹,在津也無親戚朋友,一個人孤單單地更是沉悶了。屈指計算,父親已去了兩月有餘,大概早將鏢車護送到陝,策馬回津了。天氣已冷,不知老父途中是否安康?諒老父是常出門的,對付群盜,必能遊刃有餘,平安回來,歡度嚴冬的。

這一天,飛瓊正在午睡,忽聽外麵人聲,她疑心父親們回家了,連忙起身下床,整一整頭上的髻,走出房門。見高福哭喪著臉,匆匆地自外跑入。一見飛瓊,便道:“小姐,不好了!”飛瓊不由得驚異,忙問道:“高福,有什麼事情,這般大驚小怪?”高福道:“小姐小姐,老爺的靈柩回來了!”飛瓊起初還疑心自己耳中聽錯,又問道:“高福,老爺怎樣?你說得清楚一些。”高福揩著眼淚說道:“老爺死在外邊,聶少爺扶柩回來了,快到門外。剛才有夥伴來報告,叫小姐快去迎接靈柩。”飛瓊驟聞此言,真是意中萬萬料不到的,不由得臉色慘變,喊了一聲:“啊呀!”覺得天旋地轉,似乎要發暈的樣子。忙強自鎮定,頓了一歇,又問道:“這事可真的嗎?老爺怎麼會死的?”高福搖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停會兒請小姐見了聶少爺,當麵問個明白吧。這是出去的夥伴回來說的,小人怎敢妄報!”

飛瓊瞪著雙目正要再說時,外麵人聲喧雜,聶剛穿著孝服,打從外邊走將進來。見了飛瓊,立刻號泣道:“世妹,你不知師父死在外邊,經我扶柩回來。請世妹快快接靈。”飛瓊聞言,哭出聲道:“聶世兄,我父親好端端的怎會死在外麵呢?”聶剛頓足歎道:“當然這是猝然發生之事,停會兒我再告訴世妹吧。”說著話,高山的靈柩已由扛的人舁至大廳正中擱住。飛瓊隨著聶剛出外,一見靈柩,更是放聲痛哭,暈倒於地,小婢慌忙扶起。聶剛一邊哭,一邊又來喚醒飛瓊,飛瓊撫棺哀泣不已。聶剛忙著叫人設起靈座,點起兩支白蠟燭來。小婢扶著飛瓊,先向靈前拜倒,飛瓊哭道:“父親出去時候好好一個人,為什麼回來時我不能再見你的慈容呢?”哭得發癡了撲向靈座上去。眾人在旁勸住。聶剛和眾夥伴,以及高福等一個個都來挨次下拜。拜畢,飛瓊走至聶剛身邊,且哭且問道:“聶世兄,你快告訴我吧。此次父親保鏢出去,有你同行,以為再穩妥沒有了。如何他會死的?究竟是何原因?生病死的呢?還是被人家所害?你快告訴我吧。”聶剛揩著眼淚說道:“世妹,這真是不幸的事!師父受了人家的暗算而故世的。”飛瓊雙眉一豎道:“誰敢害死我的父親?仇人是誰?你可把那仇人擒住嗎?快告訴我聽。”飛瓊問得緊張時,高福也挨近來,站在一邊,聽他們講話。聶剛便把高山如何在潼關道上被人放小冷箭,射中麵門,毒發而死等情,一一告知。且說道:“我要在世妹麵前告罪的,就是此次我隨師父出外,師父受人暗算而死,而我不能擒住仇人,這是我十二分對不起我師父的,請世妹原諒。我先扶了靈柩回來,待師父安葬後,無論如何,我必要為師父複仇,方可慰師父在天之靈。”聶剛的話還沒說完時,飛瓊早板著麵孔向聶剛責問道:“我父親一世英名,竟死於豎子之手。我不明白聶世兄跟隨父親一起的,我父親中了毒箭,你就應該趕快尋找仇人,何以這般遲慢,致被兔脫呢?這一點使我父親死也不瞑目了。不是我說現成話,若換了我在父親身側,一定要見見那個仇人,拚他一下。難道那仇人會插翅飛上天去不成嗎?我不明白,聶世兄本來是個很能幹的人,怎麼畏首畏尾,放那仇人遁去呢?”飛瓊責問時,聶剛低倒頭,皺緊雙眉,像是十分負疚的模樣。高福卻在一邊,麵上露出一種奸相來,向聶剛揶揄。聶剛聽飛瓊責備得甚是嚴厲,自己不得不分辯一下,以釋天津鏢局中眾人之疑。遂又歎了一口氣說道:“這是我應得之咎,也不能逃世妹的責備。實在那邊樹林叢密,路徑曲折,我又在前麵引路,當師父在後中箭之時,我回馬去救,無奈那放箭的人始終未露麵目,一箭射中之後,立刻遁去的。所以當我和眾鏢夥入林追尋之時,卻已杳無影蹤。我又惦念師父的傷,不得不回去救活師父。怎奈師父中的很厲害的毒箭,雖有金創藥敷,也是無效。世妹,請你原諒,那時候我實在難以兼顧,並非有心放走仇人。你如不信時,可問同去的鏢夥,他們都是一起眼見的,並無半句虛言。”聶剛說到這裏,有幾個夥伴在旁,也幫著聶剛證明此事。聶剛又對飛瓊說道:“無論如何,世妹的大仇也是我的大仇,此仇不報,非為人也。稍緩我決定去報仇,你可知道我的心了。”飛瓊聽聶剛如此說,眾人又有證明,自己也奈何他不得。父親總是死了,永遠不得見麵了,又伏在靈柩旁,哀哀哭泣。經小婢再三苦勸,扶著回房。十餘年來依依膝下,父女之情,何等的深久?一旦遭此大故,孤雛情況,自是可憐異常。所以飛瓊終宵淚眼未幹,睡不成眠。

次日,聶剛早將靈堂布置好了,延了僧人前來念經,超度亡魂。飛瓊全身縞素,拜祭成禮。晚間聶剛又和飛瓊談話,將他師父的恤金交給飛瓊,且報告此行的賬目,商議好散發眾夥友的酬資,一切粗定,聶剛便對飛瓊說道:“師父臨終之前,雖有遺囑,命我繼續他老人家的誌向,承辦靖遠鏢局,克保聲名。但我實在不敢有此意思。因為世妹雖是女子,而巾幗英雄,名聞遐邇,正可讓你繼承父業,來辦這個鏢局,名正言順。我有師弟之恩,很願意在一邊輔助著世妹,襄理一切業務。此後世妹如有驅遣,我無不樂從,願效馳驅。”飛瓊本有好勝之心,無論高山的遺囑自己親耳朵沒有聽得,不能十分相信,即使真有這麼一回事,自己也決不肯讓聶剛來繼承父業的。因此她點點頭道:“不幸父親慘死,這鏢局當然要使它繼續存在。我雖是個女子,當仁不讓,很願維持下去。即請世兄照常在此幫忙。”聶剛聽到飛瓊已願自辦,他也無可無不可。本來這個鏢局是高家的,自己和飛瓊的婚姻尚未成功,自然沒有此資格,要飛瓊能夠看得起他,不和他疏遠,便是幸事了。遂也點點頭說道:“好,世妹既有此誌,我早已說過,自願效勞的。師父遺囑中還有一句話,此時我也未便向師妹陳說,且待過些時再說吧。”飛瓊道:“什麼話?”聶剛囁嚅著一時說不出來。飛瓊見他如此,也就不再逼問了。聶剛又和飛瓊談談鏢局裏的事,然後退出。

次日,聶剛當眾發表飛瓊繼續高山為靖遠鏢局的女主人。出去的夥伴倒驚異起來,因為他們也都聽得高山的遺囑,以為聶剛可以代替高山主持鏢局的,現在卻歸飛瓊主理,似乎有背老主人的遺言。但飛瓊終是高山的親生女兒,且又知道她的本領高強,所以也無異言,不過略代聶剛不平罷了。聶剛卻忙著辦高山的喪事,又和飛瓊商定擇一吉日,為高山設奠開吊。到了那天,大家前來慰唁,素車白馬,頗極一時之盛。飛瓊一一答拜,悲哀欲絕。開吊過後,聶剛又陪著飛瓊到鄉間去看墓地,造起墳來,為高山下葬,以安英魂。

忙了一個多月,已是隆冬天氣了。鏢局裏的業務很清,一則因為高山死了,多少總有些影響,二則時逢冬令,客商們往來較少,也要度過了殘冬,再作大宗的貿易。飛瓊恐怕鏢局業務方麵要衰頹下去,所以和聶剛商量,務要振起她的聲威。聶剛代她計劃,先打起兩麵白旗來,銀底黑字,一麵旗上大書“河北女鏢師”,一麵旗上大書“銀彈高飛瓊”,把來豎起在鏢局屋頂上。鏢旗獵獵翻風中,顯露著十分威風。路過靖遠鏢局的人,都駐足而觀。女鏢師高飛瓊的威名,更是膾炙人口。聶剛雖然對於飛瓊,一心一意的代她辦事,要博取她的歡心,無如一則飛瓊對他久存藐視之心,二則高福在得便的當兒,常在飛瓊身邊有意毀謗聶剛。說老爺英名蓋世,一向不曾失敗,如何此次帶著聶大爺出去反會遭人暗算?仇人是誰?聶大爺怎會說不出的呢?平日聶大爺的為人很是精明強幹,為什麼此次他竟這樣的不濟事?非但不能擒住仇人,連仇人的麵和仇人的姓名竟會茫然不知,豈不是變成了糊塗蟲嗎?又說這或許是聶少爺有心想做靖遠鏢局之主,所以故意放過凶手,讓老爺中毒而死,坐視不救的。飛瓊是個性子急躁的人,聽了高福說許多不利於聶剛之言,更把聶剛懷恨,疑心他果然要利用她父親的暴死,而想攘奪這個鏢局了。所以她做了鏢局女主人後,對於聶剛時常猜疑,而沒有像她父親那樣的信任了。

時光過得很快,臘報聲中,已是鶯啼燕語報新年了。高山的百日亦已過去。有一天早晨,飛瓊到後園去練習銀彈,因為自從高山死後,她心緒惡劣,不勝悲哀,這玩意兒也中輟了好多時,筋骨不免懈弛,故要照常打靶了。那時梅花已在盛放,暗香疏影,瓊葩仙姿,園中起始有了一些春意。飛瓊射了一會兒銀彈,把弓弦鬆了套在臂彎裏,在梅樹下徘徊片刻。忽見聶剛從梅樹後走將過來,叫聲:“世妹。”飛瓊回頭瞧見了聶剛,便有些驚訝似的說道:“聶世兄,你早呀!”聶剛道:“我來了已有些時,因見世妹方在練習銀彈,不敢造次驚動,所以在林中偷窺多時。世妹的功夫日臻純熟,雖古之養由基,亦不過如是了。飛瓊撲哧地笑一聲道:“養由基是古之善射者,他用箭,我用彈,不是一樣。你怎把養由基來比我呢?我不敢掠美。”聶剛道:“箭與彈雖然式樣名稱不同,而為技則一,我何嘗不可把養由基來稱讚世妹呢?”飛瓊又仰首笑了一笑道:“算了吧。”一步一步向假山後邊走過去。聶剛卻追隨在她的身旁,亦步亦趨,走至一塊太湖石畔,走上兩步,對飛瓊帶笑說道:“世妹請坐一會兒,我有句話要和你談談。”飛瓊一怔道:“什麼事?”聶剛把手拂拭著太湖石說道:“世妹請坐了再談。”飛瓊勉強把嬌軀坐定。聶剛挨近飛瓊身邊坐下,向她徐徐說道:“自從師父逝世以後,世妹的玉顏也有些消瘦了。”飛瓊聽聶剛提起她的父親,不由心中一酸,眼眶裏已隱隱有些眼淚,低聲說道:“我父親死得太慘,我有了不共戴天之仇,尚未得報,所以寢苫枕戈,這顆心一日也不得安寧。”聶剛道:“師父確乎死得可憐。莫怪世妹哀痛欲絕,我做徒弟的也是時時刻刻不能忘記的。”飛瓊冷笑一聲道:“承你的情,但我不知怎樣報我父親的仇呢?”聶剛道:“春晚了,師父的喪事也已辦妥,我們當然要出外去尋找仇人,複此大仇了。不過我以前不是曾對你說過,還有一句話要和你稍緩再談嗎?”飛瓊道:“什麼話?我倒不記得了。你爽爽快快地說了吧。”聶剛道:“世妹,我說了出來,務請你要相信我的話。因為師父臨終之時,也曾對我說過,照他老人家的意思,要將世妹許配與我,招贅我在家,一同支持這個靖遠鏢局的。師父對我說了這話,要我轉知你,而得你同意的。雖我承師父待我天高地厚之恩,隻因世妹新遭大故,我恐冒犯,不敢就對你直說。現在我忍不住了,不辭孟浪,直言相告,請求你能顧到師父的遺囑,答應這婚事,鑒諒我的一片誠心,和數年來相愛之意,答應了我吧。”聶剛說了這話,懷著一腔的熱烈情緒,等候飛瓊的檀口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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