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刀老張所想著的大英雄,乃是河北有名的劍俠,此人複姓司馬,名天遊,別號雲中龍。精通劍術,是武當山靈武老祖第三個得意門徒。年紀已有五旬開外,初常在蒙藏一帶行俠義的事情,居庸關外遐邇聞名。後來他閉門韜晦,從事墾荒,招了不少遊民來種田耕地。因他管理得法,十年以後,地土大熟,那些農人也都成家立業,所以本來一大塊荒涼的地方,被他興盛起來。周圍千百畝田地,住著數百戶人家,一樣也有小市麵,便起名叫作雲龍莊。司馬天遊在莊內除去留心農事以外,便種竹栽花,讀書下棋,享那清閑之樂,家庭之福。
他有一個孫女,今年才十六歲,生得美麗非常,天資又很聰敏伶俐,司馬天遊的兒子早已生癆瘵病故世了,更把她鐘愛非常,題名秀芳,將生平武藝悉心教授與她。秀芳一心練習,故而年紀雖小,功夫已是不淺。天遊又把珍藏著的一口青霜劍傳給她,斬金剁玉,鋒利無匹。秀芳還有一種絕技,因她日常無事,常拾取磚石拋擊飛鳥,後來被她練熟了,她便收取鵝卵石來做防身暗器。但是天遊卻不讚成,他以為英雄豪傑不得已而和人戰鬥,總須光明磊落,何必用暗器傷人呢?所以秀芳也不敢使用。可是秀芳武藝雖精,文字卻不高深。因她一大半的工夫都用在馳馬試劍上了。
前幾年,天遊的老師靈武老祖曾有一個大聚會,是為他門下許多門徒聯絡感情起見的,差人到雲龍莊來,囑他必要到會,故此天遊將莊上事托付他人,如言前往。到得山上,瞻顧風景,回想少年時在此習藝,恍如一夢。今日麵對青山即依依,花草也像不忘幫人。人世間滄桑幾變,而山中峰巒如舊,溪澗長流,反覺人間擾擾,不及此處一片土較為幹淨。將來雲龍莊事業,托付得人,我必要隨祖師爺歸隱於此,潛心修道。
他正在感歎時,忽見山峰左側躥出兩條碩大無朋、形態猙獰的白狗來,在前麵的嘴裏銜著一狼,後麵的和它搶吃,一霎時把那狼吃得精光。天遊知道他的大師兄到了,果然嶺上長嘯一聲,兩狗都返奔過去,一個長髯過腹、精神矍鑠的老叟飛身而下,背上還背著一個葫蘆,很有些道貌仙風。天遊忙上前行禮道:“師兄請了,小弟在此。”
此老叟一見天遊,便哈哈大笑,趕前握手道:“多時未見,賢弟一向康健?此次祖師聚會,我們難得重逢。”
兩人說著話,走進山去,兩狗奔在前麵開路。原來那老叟是靈武祖師的大徒弟,人家都叫他知幾山人,又號神劍俠。所學劍術高出天遊之上,但他一心修道,不肯妄殺一人。已將世事看得透徹,故常到深山大澤中去采藥煉丹,借此修補。手下有兩條狗,周身純白,毛色如霜,爪牙銳利,勇猛無匹,度山越嶺奔走如飛,什麼厲害的虎豹它們都不怕,反要去搏噬的。所以知幾山人常常在荒山中小睡片刻,兩狗看守在側,十分穩妥,倒好像他的護衛一樣。此刻前來聚會,兩狗自然也跟他同來。
當下兩人走了好些路,隻見琳宮璿宇,金闕繡桷,靈武祖師所住的玉皇宮已到了,門前早已有人迎接,知幾山人把兩隻狗交給了守門的,然後同天遊徐徐進去,走過了許多殿廊,才到靈武祖師修道的室中。見那靈武祖師蒼顏白發,仙風道骨,頷下長須色白如銀,穿著杏黃道袍,端坐在道床上。兩人連忙上前拜倒,靈武祖師把手一擺,請他們起來,坐在一旁。兩人都請安問好,祖師也問問他們近況,兩人恭恭敬敬地作答,祖師點頭稱善,便說:“你們二師兄和五師妹等昨天都已趕到,你們可要到外麵去坐坐,和他們敘談麼?後天便要開會,你們都是我的高徒,資格最老。我很歡喜你們在外做事光明,不壞我武當門風,真是難得。”
二人聽說,連稱不敢,便退到外麵。見二師兄鄭天隱和玉琪五師妹還有一個少年正在場上走著梅花樁玩,天遊笑道:“這個玩意兒我也好久不弄了。”說罷,一躍上樁,喊道:“諸位同門,天遊來了。”
天隱和玉琪等回頭看見他們兩人,便一齊飛奔過來,大家躍下梅花樁,握手敘談,說了許多契闊的話。天隱又介紹少年和兩人相見,方知這少年姓韓,單名晟,別號江南小俠。精通水性,乃是靈武祖師最近得意的門徒。韓晟知道他們兩人是老前輩,也很敬重。和他們一起閑談外間事情,夜來都住在客房中。
到得開會那天,眾門徒大都到齊,共有一十四人。靈武祖師便請他們挨次坐下,自己首先發言道:“我在此山修道,本來無意問世。欲傳道術,遂收門徒。但我卻取很嚴,我不肯濫收一人,故此先後僅收有一十四位。雖然人數不多,我心中很覺歡喜。因為你們在外都能行俠尚義,不違背我的教訓。不過你們在此學習時候,時間不是相同,因此同在一家門下,彼此卻還不認識。今天聚會,要使大家認識,敦睦情誼。將來同氣連枝,發揚我道,才不負我的一片苦心。還有一事要提醒你們,近得各方麵報告,知道少林派徒黨日眾,有好些人在外麵持技逞能,要向我們挑釁。但願我們宅心謙恭,凡事忍耐,不去理會他們。切不可妄事殺戮,獲罪於天。若至必不得已時,也須適可而止。這是我今天要告誡你們的。今請你們一一上來,各將近況報告給諸同門聽。”
靈武祖師說罷,遂坐在正中壇上一張椅子內,接著知幾山人、鄭天隱、司馬天遊等一個個上去報告。這一來大家都熟悉各人的曆史了。其餘諸人的姓名在這部書上沒有什麼關係,我也不來詳細報告。
且講天遊在山上聚了幾天會,又聽靈武祖師講些煉氣之術,等到散會後,眾劍客都分頭回家,他遂向祖師告別,和鄭天隱下山一起走。天隱是在嶺南一帶稱霸的。年紀雖比天遊輕,劍術卻略勝一籌。天遊遂問他嶺南民風如何,武術如何,談談說說,很有趣味。天隱這番要到登州去,所以和他一同。經過太行山時,天色近晚,兩人遂投向一個小逆旅先住下,打兩斤酒喝著。談天中無意卻聽店內一人傳說道:“近來太行山上每天到黃昏時候,常發出白光兩道,好似電光般閃閃地在天空中旋轉若飛,不知是怎樣一回事。昨有獵人王某,素稱大膽的,帶了軍器上山窺探,卻被白光削去了一頭頭發,連打幾個寒噤,逃下山來。想是妖魔作法了。你們想奇怪不奇怪?”
兩人聽了,心裏已有幾分明白,天遊便悄悄對天隱說道:“這又不知哪一個在山上玩那話兒了。”
天隱笑答道:“斷不是我們同宗,想是少林中人。停一刻我們且看看這光氣再說。”
等到晚飯過後,恰巧兩人所住的上房朝北有兩扇板窗,正向著山坡。天隱把窗推開,見涼月一鉤,星鬥滿天,照見那高峰危壁黑沉沉的,夾著一片樹頭,森然可怖。天遊笑道:“好山景,怎麼那話兒不見呢?”
正說時,瞥見兩道白光如流星般從山巒飛上天空,打一個旋轉,光芒四射。一刹那間,往來飛舞,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好似在那裏刺擊一般。天隱點點頭道:“莫小覷他,足有二十年功夫了。”
天遊年紀雖老,好奇之心不減少年,遂拍著天隱肩頭道:“我們何不上去看看,到底哪裏來的人物?”
天隱頷首讚成,兩人遂寂寂無聲地躍出窗外,疾馳上山。不多一刻工夫,早到山上,已近白光所在。覺得寒氣逼人,幸虧兩人都是劍俠老輩,抵擋得住。便掩在林中看時,見前麵一片平地上,月光下麵照見有兩個和尚對麵立著,朝外的約有四旬左右年紀,穿著黃色衲衣,身軀偉岸,相貌凶惡。朝裏的不過二十多歲,卻很瘦小。那兩道白光便是兩口寶劍,被他們各人用手指著,在空中你攻我撩,光華耀目。天遊等看不多時,卻被和尚知覺,各將手指微轉,兩條白光遂向林中落下。天遊急了,把口一張,隻見有白光一團,飛上空中,把兩劍格住。這是天遊煉氣的功夫所致。論他的劍術雖比較他兩位師兄稍覺淺些,然而已可算在上乘裏頭了。那時和尚們知道也有對手到了,忙各把劍收轉,發出洪鐘般的聲音喝道:“來者誰人?快快出見。”
兩人不得已,一躍出林。年長的和尚又道:“出家人在此練劍,你們潛來窺探,到底是何種人物?”
天遊道:“我們都是武當山靈武祖師門下的劍俠,我名司馬天遊是也。”
和尚聞言,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武當小醜到了。我們都是少林門下,老衲名智覺,他名智明。常聞你家劍術高妙,今夜相見,情願比試一下,不知你們有沒有膽量答應麼?”
天遊見他出言不遜,也答道:“誰怕你來?比比何妨!”
智覺、智明遂各縱身飛劍,向他頭上盤旋欲下。天遊仍吐出白光,和他們擊刺。一共三條白光,在空中縱橫衝突,兔起鶻落,戰了好多時,不分勝負。忽見背後發出兩道青光,夭矯如龍,刺入白光裏麵。說也奇怪,那智覺智明兩道白光都被青光裹住,漸漸壓將下來。他們一看情勢不好,急忙收轉寶劍,回身便跑。原來鄭天隱在旁看得不耐煩,生恐天遊有失,故飛劍相助。智覺、智明的劍術還不高明,若不退走,必受損傷。所以隻好溜之大吉了。這一去直到後來三俠大鬧鳳凰莊,再要出世。因為他們都是峨眉山少林寺大淨禪師的弟子,此番回去,自然更要用功習練,預備將來雪恥。
且說天遊等勝了敵人,也自下山,回到店中,講起少林爭勝之事,天遊很悔多此一舉,將來反結個怨在外麵。天隱卻深憾少林驕橫,正好乘此機會折服他們,所以很覺自慰。
次日,二人付了旅資,上前趕路。直到山東分界,天隱方才和天遊握手告別,自向東去。天遊離了天隱,很覺寂寞。有一天薄暮時候,走近冀州城南廣野間一條官道,卻沒有半個行人,自己肩上橫了一根鐵棒,棒頭係個包裹,向前邁步走著,忽聽身後馬鈴響,正要回頭看時,早見一個精神飽滿的老翁,跨著一黃驃馬,如飛地從他身旁擦過,跑向前麵去了。天遊暗想,我常聽得人講江湖上有位老俠客,名叫單刀老張,莫非即是此人?不免等我去試試他看。遂施展陸地飛行術,從間道抄到要中,見老翁的馬正奔向前來,天遊便放下包裹,將鐵棒一橫,跳出林子,攔住馬頭,不放走過。那馬上的老翁見了勃然大怒,跳下馬來,從背上拔出刀來喝道:“前麵何人,敢攔老夫的去路?”
天遊拈須笑道:“我們都是老年人,且比較一個上下看。你若得勝,讓你走過。”
說罷,將手中鐵棒打來,那老翁將身一偏,舉刀往上一迎,隻聽瑲的一聲,天遊的鐵棒早削作兩段。老翁將刀一指道:“非吾敵人,饒你去吧。”
正要上馬,隻見天遊發出一道白光,好似銀龍騰空一般,老翁知道遇了劍仙了,急將寶刀舞緊,也變成一團白光。可是敵人的白光非常銳利,手中刀法稍懈,白光已乘隙而進,穿至咽喉。老翁正閉目待死,卻不見動靜,睜開眼來,白光已不見了。天遊對他哈哈笑道:“有驚老兄了。”
老翁很覺慚愧,將刀插出,把手一拱道:“足下劍術高明,非弟所敵,不勝拜服。願聞姓名。”
天遊道:“不敢不敢,小弟複姓司馬,草字天遊。現住居庸關外雲龍莊。”
老翁答道:“久聞大名,失敬之至。”
天遊也問他名姓,方知他真是單刀老張。原來那時老張正有事赴奉,路過此處,恰和天遊相遇,卻被天遊一試便著。本來天遊也沒有傷人之意,所以早將劍丸收回。此刻惺惺相惜,十分傾慕。天遊便走入林中,取出包裹,老張牽了馬,一同且談且走。走到前麵尋找宿處住下,飲酒暢談,從此萍水相逢,結成知己。老張因有事在身,立即告別,天遊回到莊上,把聚會及路中的事告訴他孫女秀芳時,秀芳才有十一歲,聽著很是有趣,說道:“都是祖爹不肯帶孫女一起到山上去,不然,好讓孫女廣廣眼界,也可顯顯本領。”
天遊笑道:“天下有本領的人多哩,像你這樣左右不過一個丫角小女兒,也好講什麼本領麼?”
秀芳見她祖父笑她年小藝淺,背後很覺不快,一個人獨自轉念道,世上有名的大英雄,他們武藝也是從學練中得來的,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天下豈有不會成功的事麼?此後我須要用功習練,將來本領高了,看祖父怎樣說法?並且女子也是一樣的人,怎見得不能勝過男子呢?遂天天精心練劍,以及飛行術、空手入白刃等,無不學習。幾年以後,武術大進,很想試試她的本領,隻苦沒有機會。隻好到山中去打打獵。
有一天,她獨自跨了馬打獵回轉,卻見山下大道上有一輛一輛的車子,向南過去,滿載著金銀物件。車上插著大旗,上書“河南戴俊”。有一群武士簇擁著車輛。秀芳暗想,哪裏來的鏢客這樣大意?以前有許多保鏢者,經過都要放下旗子,到我祖父莊上打個招呼,這算賓主有禮,讓他們好好過去。今天那廝無禮,待我來鬧一下吧。想定主意遂把馬一拍,馳下山坡。見為首一個壯士,頭戴青巾,身穿灰布大袍,騎下一匹白馬,手中挺著兩根狼牙棒,想是鏢師戴俊了。便去當頭攔住,喝道:“無禮的鏢客,快快留下鏢銀。”
那戴俊乃是少年英雄,精通武藝,自做鏢師後,也有幾年在外,略有小名。此次保某王公鏢,經過雲龍莊,並非不知這裏有位老英雄雲中龍其人,隻因他想司馬天遊近年隱居莊中,專務墾殖,毫不留心外麵諸事,所以他輕懈了,隻派人送了一張名刺去,行近這裏,未將鏢旗放下,鬧出這個岔子。這也因為秀芳小姑娘要顯本領的緣故,所以前來幹涉。當下戴俊一眼看見馬上跑來一位小小姑娘,不過十五六歲光景,好像來搶鏢銀的。他哪裏放在心上?暗想這種乳臭未幹的小女兒家,也要來和人家爭短長,可謂膽大妄為,等我來給她一個厲害嘗嘗。便把馬一拎,對準秀芳馬頭一棒打來,說道:“去了吧。”
哪知秀芳將手中青霜劍使一個順水推舟式,向上一迎,隻聽一聲響亮,戴俊右手的棒早削去半段,不覺哇呀呀亂叫,再把左手的狼牙棒向秀芳腿部打來,又被秀芳把劍往下一削,那棒也變作兩段了。戴俊心中大驚,正要退下,他同來的武士要想以多勝寡,一齊舉起兵器,把秀芳圍在垓心。秀芳大喜,便藏好寶劍,跳下馬來,空著兩手,左指右揮地打入陣中,將眾人軍械漸漸奪去。眾人急切不能近上她身,都說“好厲害”。戴俊知是空手入白刃法,不料今天遇見勁敵。正想揮眾速退,卻見那邊馬鈴響處,一老翁橫著短刀飛奔前來,跳下坐騎大喊:“鏢客休要驚慌,我來助你。”
秀芳正戰得酣暢,見憑空跑來一個老人家,一想先下手為強,拔出寶劍向他刺去。老翁急忙將刀往上一削,隻聽瑲琅琅一聲,火星四迸,嚇得兩人收轉刀劍,各各查看。不知是誰損傷?那老翁又是何人?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