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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骨恩仇記俠骨恩仇記
顧明道

第一回 人麵獸心白晝奸汙鋤強誅暴夜半飛頭

古時有兩句話,叫作一飯之德不忘,睚眥之怨必報。有人以為報德是應當的,報怨是不應當的。然而,怨毒藏在人心,不報不能發泄。齊誓複五世之仇,越不忘城下之恥。大丈夫恩怨分明,當報即報。若然覥顏事仇,甘心為虜,這種人真像陳叔寶,全無心肝,天下最可恥的弱蟲了。不過,睚眥兩字似乎說得過分些,如果兩邊沒有什麼不共戴天的大仇,也犯不著犧牲一切,操什麼同室的幹戈,去荼毒生靈啊。自古以來,恩仇最分明的要推那些草野遊俠,太史公作《遊俠列傳》,將一班俠客烘染得有聲有色,人家讀了,沒有不拍案稱快的。你道人家為什麼要推重遊俠呢?這也有一層緣故。

大凡不平的心,人人都有。可惜上麵有了強暴的壓力,雖有冤屈,無從告訴。旁觀的人勢力不敵,也隻好袖手不問,浩然長歎罷了。這時那些任俠的英雄好漢,忠肝義膽,與眾不同,見了不平的事情,卻一定不肯放過。又情願蹈火赴湯,舍生忘死,去理直他,報複他。所以“俠以武犯禁”,古人有這句成語。若使政治光明,刑不濫用,非法的事不容於社會,那麼國民大家不受什麼冤屈,即使有什麼冤屈,自有法律保護他,也用不著遊俠來越俎代庖。到了這個時候,雖有遊俠,要看作亂民了。哪裏還有人去敬重他呢?現在世風澆薄,人心更壞。有強權而無公理。政治黑暗,社會腐敗,司法不能獨立,含冤負屈的事沒一天沒有。並且國仇未報,慶父未去,不知道茫茫神州還有一二黃衫兒出來,做快人快意的事麼?著者作此書時,很有這個感想。現在閑話少說,且提起那個毛錐子來,把許多英雄俠客可歌可泣的事跡,來介紹給讀者快睹吧。

卻說曹州城外,有一條很長的官道,南北往來行客都要打從此道經過。路中有一個郵亭,可讓走路人在內休息一會兒。不過中間十分汙穢,沒有人去打掃。幾個石凳也是東倒西歪的,四麵牆壁剝落,少許光鮮處又有人題上幾首詩詞,但是似通非通,絕沒有什麼佳作。也有人胡亂塗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過此,滿目肮臟,不值識者一笑。那亭外種著幾株柳樹,當那春日,條條柳絲在風中飄拂著,很牽動行人的鄉思。遠望岡嶺起伏,草木行列,倒也有些風景。

有一天下午,老天忽然要起陣雨,四處墨也似的烏雲一齊擁起來,狂風大作,卷得塵土迷天,草木亂舞,四麵山色一齊暝黑。雲端裏一閃一閃的電光,像條條金蛇,耀得人頭暈目眩。雷聲隆隆,大雨即刻要下。這個當兒,在官道上走的人都向那個小亭奔來,起先奔進一個鄉人,年紀很老,帶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粗有幾分姿色。穿著一身紫花布的短衫褲,耳上懸有金環,梳著光光的頭,像是鄉下女兒打扮上城裏去後回來的。匆匆忙忙走到裏麵,在一條石凳上坐下,隻是喘息。不多一刻,外麵又跑進二三個鄉人,奔得他們隻是揩汗不止。那時雷聲越響,天色愈黑,大雨已傾盆而下。簷溜飛瀑,好像銀龍掠影。遠望出去,煙雨迷茫,一片是水,幾株柳樹盡被著狂風急雨擊打得搖搖不停。少停,霹靂一聲,山穀震動,有一團烈火降向西南方去,把郵亭裏幾個人嚇得跳起來,一齊嚷道:“又有什麼人在那裏起黑良心了?”

說也奇怪,霹靂落地以後,雲勢漸鬆,透出光明,雨點也漸漸小了。眾鄉人回頭一看,卻見郵亭後麵又多了一個避雨的人。那人是個老翁,年紀約有六旬光景,兩鬢已白,頷下飄著一部花白長髯。身穿青紗長衫,戴著鬥笠。雙目炯炯,含有威風。並且精神矍鑠,活像京戲《八蠟廟》中的老英雄褚彪。眾人都很疑訝,因為他們都不見有這人進來躲雨,到底怎樣來的呢?烏雲湧上來黑暗時候,似乎看見有一條黑影飛進亭來,眾人都以為是什麼飛鳥,難道便是這個老翁麼?但見他蹲在地下,一聲兒也不響,各人隻好悶在肚裏,不好多問。

就中有一個鄉人見了起先的老鄉人,便道:“周老爹,你和你家女兒到城裏去燒香的麼?”

老鄉人答道:“咦,你是李大麼?恕我老眼生花,不曾看見你。我今天因為小女到觀音庵去還願,所以伴她進城的。不料回到這裏,遇著陣雨了。你也進城回來麼?”

李大道:“是的,你家女兒倒生得這般標致,以後我勸你少帶她去城裏吧。”

周老爹瞪著兩眼問道:“此話怎講?”

李大道:“老爹有所不知,城中現在有個姓袁的惡霸,名叫如龍,很有些膂力,並會武藝。他哥哥是山西提督,很有權勢。本在他哥哥手下做事,因為酒醉殺死了人,他哥哥替他開脫了罪名,教他回家代管家業。哪知他到了家鄉,倚勢欺人,又和那些官吏串通一氣,家裏養了十幾個家將,常常領著出來街頭閑逛。怒目揚眉,誰敢去撩撥他們?有時看見有貌美的婦女,便要利誘勢逼,搶到他手。雖有人吃了苦頭,去縣裏告他,怎奈縣官也見他懼怕,常置之不理。所以他的威勢一天大一天,差不多要做這裏的小皇帝了。你的女兒幸虧不曾被他瞧見,否則你是一個鄉老兒,怎敵得過他?恐怕來得去不得呢。”

周老爹道:“呀,有這樣事麼?國家的法律要它何用呢?”

李大聽了,將嘴一噘道:“法律麼?這是隻好威嚇小百姓,至於那些有勢有財的大戶人家,法律便奈何他們不得了。除非是老天雷轟,才可以給那輩惡人警誡一些。今天的霹靂,也算厲害,我但願雷公有眼睛,一個霹靂把他打死。因為近來他犯著一件慘無人道的事呢,地方上人雖然不服,要想處他的罪,無如他在各衙門裏早已買通,死的一沒有苦主,二沒有財勢,三沒有旁人敢抱不平,代他起訴,看來也隻好白死了。可憐可憐,說起這件事來,人人都要痛恨的。”

周老爹道:“雨還沒停,請你趁此空兒講給我們聽聽可好?”

李大道:“講我是可講的,但是你聽了千萬別到城中去亂說,以致闖出禍殃來。”

周老爹道:“誰敢到城裏去胡說呢?請你放心。”

李大遂道:“這是我聽一個朋友講的。他開爿餅店,在崇長街上死者的對門,所以格外曉得詳細。原來他的對門住著一家姓王的,隻有夫婦二人和一個小姑娘。人家雖然低微,姑嫂都生得花朵兒似的,非常美麗。去年王家男人死了,隻剩下她們二人,煢煢相對,十分貧苦。幸她們都會做活計,靠著各人十個指頭,盡可過活。

“這一天將近晚上,合巧有事,她們姑嫂倆稍有空閑,便立在門外閑瞧。我的朋友也正在做餅,忽然袁如龍帶著幾個家將,喝得醉醺醺的,打從巷口走來。一眼瞧見了她們,如龍便眯著一雙色眼,笑嘻嘻地回顧下人道:‘這一對雌兒倒不錯,不知是怎樣人家的。’“一個家丁搶著說:‘老爺,這家並沒有男人的,一個是孀婦,一個便是她小姑娘。老爺若然歡喜她們,不怕她們不來奉承。’“那時王家姑嫂二人見了這一群人,看著自己交頭接耳,知道不是好意,便回身進去,撲的將門關了。不防如龍色膽包天,竟去叩門。王家少婦出來開時,如龍早和眾人一擁而進,吩咐兩個家將把住前門,不許誰人進門。我的朋友還聽得王家婦人喊救的聲音,但是不敢怎樣,隻好袖手不管。眼看著他們進去,把那兩個孤弱的女人蹂躪。然而心裏很是不平。隔了良久,但見如龍和許多下人一哄而去了。

“我的朋友知道事情不妙,遂去喊聚著左右鄰舍,一齊入內查看。走到王家婦人的臥房門前,眼中觸著一物,眾人都掩麵害怕起來。原來見那婦人早已被人一刀刺死,橫在地板上,鮮血直流,衣服都紅了。這時天色已黑,眾人大著膽,點了燈,走進房去。聽得後房有呻吟的聲音,奔到裏麵細細一瞧,見這位很美麗的小姑娘裸臥在床上,下身血跡狼藉,已是奄奄一息了。

“他們遂問她怎樣弄到如此,可憐她淚流滿麵,勉強掙著道:‘我的嫂嫂見有人來叩門,便去開看,不防許多賊子蜂擁而入,把我和嫂嫂一齊圍住。我們以為來了強盜,嚇得什麼似的,齊說我家是窮苦小民,沒有錢財,隻求饒命。有一個長身的卻把我們拖進臥房,叫我們好好陪他歡娛。嫂嫂才知道他們要來玷汙我們的,便一口回絕,苦求他們出去。那賊仗著人多,要來用強。我嚇得縮作一團,但我嫂嫂發了急,在桌上搶著一把剪刀,照準為首的那賊飛去,偏被他側身讓過。他遂大怒罵道:“你們不識抬舉,敢這要抵抗我袁二爺麼?”遂拾起那把剪刀,奔過去把我嫂嫂一剪刺倒,又在她胸口上重重戳了幾下,鮮紅的血直淌出來,我見了驚慌失聲,高聲呼救命。他奔到我身邊,用手將我的嘴掩住,又喚兩個氣力很大的男子,把我揪住,擁到床上。可憐我無力抵抗,竟被他白白糟蹋。我恨極了,在他臂上咬了一口,他大罵不已,更命幾個下人上來,輪流行奸。後來他們都去了,這袁賊害得我這般光景,我也不想活了。嫂嫂又被他殺死,要請諸位鄉鄰代我們伸冤。我們死後總當感激。’“眾人聽了她一番話,有的氣憤填胸,有的仰天歎息,都把話來安慰她。一麵退出,商議辦法。我的朋友說:‘這件事是袁如龍做的,怎樣對付?’“大家聽了袁如龍三個字,不覺麵麵相覷,隻好先去報告官府再說。縣官曉得了,便派一個地保來看屍,預備明日相驗。不料這夜王家姑娘又自縊而死了。明天縣官到來查驗一番,終沒有人敢說是袁家做的。縣官肚裏早已覺得,隻說是哪裏來的強盜搶劫不成,遂把人強奸殺死。然而這件事是道理上說不過去的。袁如龍卻去賄通了一眾官吏,便把這事含糊擱起。曹州人民也是敢怒而不敢言,無可奈何。好在別人家中事,不關著他們自己身上的痛癢,不過白死了兩個婦女。所以我勸你周老爹不要帶你的女兒進城,免得落在他眼裏,橫禍便飛到你身上來了。現在的世界,隻有強橫霸道的人可以過日子了。”

周老爹聽了這話,不住地搖頭歎息,說道:“可憐,可憐。但願這種惡人閻羅王早早把他收去,少貽害世人。”

李大的同伴搭話道:“閻羅王也怕凶的,偏不肯去收那些惡人。除非是出個武鬆、石秀們這般英雄好漢,才可以出來代打不平,出出受冤屈人的氣,使那些惡人知道厲害。”

周老爹的女兒聽著,眼中不由落淚,也將手帕去批抹。那時雨點已停,黑雲往東邊散去,血紅的太陽又從雲端裏顯射出來,映得天上一片一片的雲紅的紅,青的青,宛如一幅山水畫,好看得很。路上的水將要退幹了,周老爹等眾人也歎了口氣道:“天要近晚了,這一陣雨下得好爽快,風涼得很,我們就此回去吧。”遂都離了郵亭,匆匆歸去。

這時郵亭裏隻剩著那個老翁,兀自蹲著,好像想什麼。隔了一刻,忽地立起身來,長嘯一聲,四野響應,樹上一群小鳥也聞聲驚散。老翁虎眼圓睜,用手捋著他的長髯,自言自語道:“白晝行奸,擅殺無辜。天下哪有這種殘酷的事情,地方官竟置之不理,甘心和凶手通氣,焉能為民父母?曹州地方,許多人民,難道沒有一個主持公道的人,出來替那兩個冤死的婦女昭雪,反而坐視那凶手逍遙法外,肆行荼毒,真正慚愧極了。老夫不知道此事也罷了,今番聽得了,倒要去探聽一個明白,好代她們複仇,並且為地方除去一害。雖然我這幾年來教孫讀書,種竹栽花,不喜多管閑事,此番卻饒他不過。犯法不犯法我都不管,鋤強誅暴四個字,便是我終身行事的宗旨。好在我手中的寶刀也有好幾年不曾喝著人血,想它必然幹渴得很,少不得要請它出來,飽飲賊子的血了。”說罷,撒開大步,出了郵亭,往東走去。

列位看了我所寫老翁說的話,決然料想老翁是個義俠一流人物。不錯,講起他的以前曆史來,可是很長。我把來略表一下。

這老翁姓張名嫉時,自幼學得一身好武藝,在綠林中稱霸十年,也曾劫牢反獄,殺官破城。但他從來不肯妄戮一個無辜的小民。慷慨好義,疾惡如仇。因為他常用一口七星寶刀,是漢時造的,所向無敵,江湖上都稱他叫單刀老張。老張二字,在北五省很有名氣,以後洗手棄業,便住到曹州來。不過手頭沒有多錢,種種田,栽栽桑,自食其力。他在綠林時娶過一個妻子,早已死去,隻剩下一個兒子,名叫世英。老張把武藝傳授給他。世英長時,便代人家保鏢。起初靠著老張麵子,很稱順利,後來老張退隱已久,後輩出世,便不顧了。有一次,世英到山陝一帶地方去,一連幾個月不曾回轉。老張望兒心焦,世英的妻子也非常擔憂。哪知世英為人殺死了。老張聽得這個消息,不勝悲痛,便出去四麵探訪,一無下落。不知仇人到底是哪一個,惘惘歸家,他的媳婦又生病故世了。隻剩下一對孫男孫女。孫女名奇英,孫男名士傑,還在童齔之年。幸喜二人聰穎異常,體力亦不弱。老張閑時常把武藝教授他兩個,居然日有進步。老張歡喜得了不得,暮年無聊,借此稍慰。家中用著一個長工和一個女傭,幫理家事。老張也要出去喝酒,酒醉回來,和兩個孫男女閑談取笑。奇英和士傑早失怙恃,也都依依膝下,十分孝順。

這天老張歸去,因為在郵亭裏聽了李大說的一件事,心中很為不平,一刻不能忘懷,麵上露著憤怒的神色。奇英走到老張膝前,嬌聲問道:“祖爹今日為何不快?敢是有人得罪你麼?”

老張勉強笑道:“沒有什麼,我不過有所感觸罷了。你們兩人念的書可背得出麼?”

奇英和士傑都道:“背得出的。”

奇英遂背了一段《孝經》,士傑也背了幾句《孟子》,很是流利,還解時也能進而。老張很覺快活,和他們吃了晚飯,講些武俠故事給他們姐弟聽,然後上床安寢。明早起來,惦念著這事,早餐後教了他們一段書和一套刀法,便對家人說道:“今天我又要進城去,略有事情,恐怕夜裏也不回轉,你們不要等我,家中諸事,各自當心,我過一夜便要回家的。”

說罷,便暗暗帶上那口寶刀,邁步進城。到一座茶館裏坐定,喝了幾口香茗,便將這事問起茶博士來。茶博士不敢多說,隻說道:“事情是有的,不過誰是凶手,我們不敢說定,你老別多說,若給外麵人聽得了,要吃官司捉去的。”

老張知道他膽小,不肯實說,笑了一笑,付去茶鈔。覺得腹中有些饑餓,又往飯店裏,吃過午飯,慢慢踱到那地方去。果然見這人前對門有個餅店,他遂故意去買些餅吃,向店主問起那被害人家事來。店主悄悄地說道:“這事我是親眼目睹,委實可憐。凶手是個有權勢的人,我們也隻好付之一歎罷了。”

老張道:“如此說來,你們都是怯蟲。要是給我看見時,必要出首告他一告。”

店主道:“老丈你不曉得,官官相護,他們都是暗通聲氣、朋比為奸的。你一個沒有勢力的人去告他,無非自投羅網自吃苦,所以無人敢說。”

老張道:“那凶手莫不是袁如龍麼?”

店主連忙對他搖手道:“老丈快不要說,休得害人,不是玩的。”

老張道:“我早已曉得了,不必瞞我。你可知道袁家住處在哪裏?”

店主道:“在郡廟前,老丈若要找他,千萬別說著我。”

老張笑道:“你且放心,我必不敢找他的。”遂離了餅店,走向郡廟前來。

見袁賊的住宅很是高大,門前還立著幾個家將,歪戴著帽子,正在調戲一個使女。老張見了,不免生氣,暫且忍住,悄悄踅到後門,看看圍牆不十分高,心中暗喜。且去找家酒店,博個痛飲。轉過二三條巷,見有一座酒肆,老張跨將進去,揀了一個沿窗的座位坐下。這時已近下午,太陽漸漸下去,一片蟬聲在林間噪個不住。酒肆中的院落早將涼棚扯起,老張披襟納涼,覺著一陣一陣涼風透來,十分爽快。院落裏擺著一架荷花缸,紅裳翠蓋,亦清亦香,老張嘖嘖道好。早有酒保上來問菜,老張點了幾樣可口的菜和兩斤酒,不多時,酒保奉上菜肴,燙上酒來。老張見酒杯很小,便喊酒保:“將大碗來,誰耐煩一滴一滴地喝去?”

酒保答應是,遂即換上一隻青花酒杯,又高又大,老張倒下酒來便喝,不多時二斤酒早已罄淨,又喊酒保再添二斤酒來,煮一隻雞。酒保答應,少停,酒和雞一齊端上,老張撕著雞大嚼大喝,何消片刻,二斤酒又已喝完,再喊酒保添上二斤。那時已是黃昏,酒保暗暗驚道:“莫小覷這老頭兒,恁地量大?喝了四斤酒顏色也不動一些。”便再燙上酒去,看看壺中又幹,隻顧喊酒保燙酒,並吩咐將桌兒搬到院落中去喝。酒保口裏嘰咕著道:“這樣熱天,盡顧溫酒,累得人家沒工夫乘涼了。我也沒見過這般盡量喝得下的酒鬼。”

卻被老張聽得,陡地將桌子一拍道:“你這廝說什麼?我喝酒有我的酒量,要喝幾斤便喝幾斤,有的是銀子,半個錢也不少付你的。你這廝睜大了眼睛,看看人家是誰,休要囉裏囉唆,惹人生氣。”

酒保聽得他巨雷般的聲音,早嚇得不敢聲響,隻好聽他吩咐,便把桌子搬到院落裏,再燙上二斤酒來。這樣老張盡管喝了又添,約莫喝到十斤左右,時候不早,酒也喝夠了,便立起來,到櫃上付了酒鈔。

出得店門,街上已是昏黑,行人稀少。憑著夜眼飛奔袁家而來,到得後門口,將身一躥,早到裏麵,聽聽沒有什麼動靜,老張躡足走去,見東邊三間屋內有些燈光,過去一看,乃是廚房。裏麵正有人聲談話,還在那裏燒什麼。老張立定了,側耳靜聽,隻聽有一個年老的說道:“時候也不早了,他們乘乘涼卻又想起酒來了。人家晦氣,累得挨在灶下受熱。”

又有一個年輕的答道:“那是新娶的四姨太太想出來的主意。這兩天老爺正被她迷得落了魂似的,連她放出來的屁也算香了。今夜她和老爸正在荷花廳上納涼呢。”

老的又道:“我在背後和你老實說了吧。我家這位老爺可算是色中餓鬼,見一個喜歡一個。討了幾個姨太太還不算,仍要出去強奸民女。前天那崇長街上的姑嫂兩個,可算死得慘了。明明是老爺做的,反而推說什麼強盜行劫,豈不想強盜要去搶這貧賤人家做什麼?真是掩人耳目罷了。可憐她們倆冤沉海底,白丟性命。”

說到這裏,老張聽得背後腳步聲響,連忙躲在暗中,聽那來人走近廚房門前喊道:“菜好了沒有?老爺等得心焦了。”

裏麵答道:“好了好了。”

早有一個人忙著捧出一盤菜來,跟了那人便走。老張也輕輕跟在後麵,一路轉彎抹角,走到荷花廳後,見廳前燈光明亮,坐著一桌的人。鶯鶯燕燕,都是少年婦女。正中坐一個偉男子,赤著膊,背後有一個下人替他打扇。他的膝上還坐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妖姬,撒嬌撒癡地和偉男子說笑。

老張一想,那個偉男子穩是袁賊,其餘都是他的姨太太和家人了。不管他,我且殺他一個爽快,出出我氣。便亮出那柄寶刀來,一個箭步躥到廳中。那時菜肴剛上,眾人瞥見一條黑影像飛燕般進來,一個銀髯老翁立在席前,手中還握著一口明晃晃的寶刀,一齊大吃一驚。袁賊也陡地一呆,正要詢問。隻聽老張喝道:“好袁賊,崇長街上犯了血案,還在這裏逍遙!我今特來取你的狗命。”揚刀撲奔過去。

袁賊忙把膝上的四姨太太推開,跳在一旁。不防四姨太太正被他推到老張刀下,白光一起,螓首已落,四姨太太的屍首倒在地上。袁賊又驚又怒,大喊家將捉人,自己先舉起一隻椅子來抵禦老張。老張騰身而進,一刀刺去,袁賊將椅架住,隻顧後退。老張喝一聲“哪裏走”,把刀向袁賊下三路掃去,那時袁賊早從家將手裏接過一把刀來,竟和老張猛鬥。老張等他刀來時,將七星寶刀望上一削,隻聽瑲的一聲,刀頭已斷。老張哈哈大笑,袁賊心中一慌,早被老張直鑽進去,一刀正搠在他胸前,鮮血直流,跌倒在地。老張又是一刀,割下頭來。嚇得家將們四麵亂逃,老張殺得性起,排頭兒殺過去。不問男女,一個個手起刀落,人頭滾滾。殺死了十餘人,早有一二個人溜逃出去。老張遂從死屍身上撕了一塊布,把袁賊頭顱包好,提在手裏。暗想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到縣衙去,把這貪官殺死,使那些做官的知道警誡。便當下跳出袁宅,飛奔縣衙而去。

這條路是熟的,一霎時已到衙前,跳將進去,尋到了縣官上房。這時天熱,上房的窗有兩扇開著,望將進去,眼見縣官正和他夫人睡熟在一張楊妃榻上。老張暗罵:好縣官,待我來送你歸陰吧。躥進房去,一刀早把縣官的頭割下,把來包在一起,輕輕跳出。可笑那位夫人還跟著一個無頭死屍睡著,一些兒不覺。若到天明醒時,不知要怎樣吃驚呢。這且按下不提。

卻說老張出得縣衙,忽聽吹號響,街上有一隊兵馬走去,喊著“快捉強盜”。老張恍然大悟,原來袁家有人去通報了城守營,派兵來捕捉自己了。好老張,他也並不驚恐,施展飛行術奔向城門去,從旁邊民房接了腳,跳上城牆,把兩顆人頭解出來,懸在城樓上,然後跳下城牆,一路奔回家中,天已大明,輕輕掩到房中,脫去血衣,略睡一刻,便即起身。

奇英等起來,見老張卻在房裏,一齊問道:“祖爹幾時回家的?”

老張道:“昨夜歸來時候不早,故此不曾驚動你們。你們睡得好熟啊。”說罷照常做事,奇英等也並不疑心,因為老張有幾次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回來的。

這天老張向城裏去的人打聽,知道兩件事早已發露。城守營領兵在城裏捉強盜,捉了一夜,連強盜的影蹤也沒有見,天亮時卻見袁如龍和縣令的頭掛在城樓上。現在正要各處搜捕凶手,但是曹州人背後都在稱快呢。老張聽了,不覺好笑。

然而過了一天,已有人探訪到城外鄉村裏來,風聲很緊。老張犯了這事,有些膽寒。因為自己雖然不怕,卻不忍連累兩個孫男孫女,遂暗暗把這事告訴奇英姐弟。奇英急道:“天下沒有不破的事情,若然官中疑惑起祖爹來時怎好?”

老張也恐下人們生疑,並且自己那天在餅店和酒館處露過麵,有些不妥,遂道:“我們不妨丟了曹州出走,趁此我也要四處去尋你們爹爹的仇人呢。”

奇英道:“我們走到哪裏去?”

老張沉吟一刻,忽然想起一位驚天動地的老英雄來,遂答道:“我們且投奔一個朋友處去,暫且托足。我雖年老,卻不患風塵奔波呢。”

即日收拾些細軟,辭去下人,帶了奇英、士傑,雇了一輛驢車,暗裏北上。這一去引出許多奇事異聞來。

正是:

劍膽簫心,寫出人間義俠;

刀光血雨,殺盡天下強豪。

欲知老張所說的老英雄究竟是誰,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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