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在山東省城濟南府曆城縣南門外大街路南,有一所招商客店,市招喚作曆城公寓,乃是所高等的衛生旅館。屋宇高大,房間甚多,設備既較別家完美,價目亦比別家昂貴。在濟南城廂內外,雖不能算作第一價貴屋美的旅館,但亦不在第二三等之次。
當數天前,傍晚時分,從江西九江府來了位少年客人,身穿行裝,背負黃布包袱,是個練過精深武藝、出門闖道、訪會能人名家的模樣。接客的在門外接著,將他讓請到後進三十號上房內去,請問客人的姓名、年籍,登記了連環簿,並在公寓門首店堂裏懸著的旅客題名一覽表上。那九江客人所住的上房號數下麵,寫明“法自求”三字,並於姓名下麵注明從九江來,及到此住店的日期。
法自求住店後,當晚休息無事,第二天清早起身,梳洗漱口早點畢後,即匆匆出店,去訪會當地精嫻技擊、著有聲譽的名人,直到晚間方才回店住宿。
如此經過了兩天,便有許多本地的練武之士先後絡繹著到來回拜。內中並有好幾位是法自求不曾去拜訪過,卻先來訪問的,因此三十號上房內賓客常滿,盡日無虛。
如此又過了兩天,法自求正擬結算店賬,動身他往,恰巧他所住的上房隔壁二十九號上房裏住著兩位從張家口到濟南來的鏢師傅,法自求冷眼旁觀,見那兩位鏢師都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頗顯露著英雄的氣概。又見他倆的隨從甚眾,所保的乃是支大宗貴重的鏢,即此可以忖知他倆是極有本領的好漢,絕非普通借著鏢局內旗幟,在外行道兒的濫竽充數者可比,因此頗生欣慕之思。遂擬暫緩行程,小住著伺機拜訪他倆,以免將兩位英雄失之交臂。遂暗地留心,趁著兩位鏢師得有空閑的機會,即便走過去拜會。
常言:“英雄識英雄,好漢愛好漢。”當時彼此雙方會晤之下,談不一息,便已一見如故,頓成莫逆之交。那兩位鏢師都是張家口著名的好漢,一名秦二遊,外號人稱飛天豹,一名柯榮卿,外號人稱巴山子。二人乃是姑表兄弟,往年同師事包頭鎮的著名拳師周茂卿學習拳棒,各練就一身驚人的武藝。藝成之後,二人即回家同投張家口永興鏢局做夥計,借此出門闖道,結識水旱各路英雄。仗著本領,從未被人敗過一次,因此威名日益加甚,幾於遐邇鹹知。
當法自求從九江動身,路過安慶省城時,即已聽得鏢局中人傳說,得知北道上有這麼兩位馳名鏢師,所以當時會麵後,兩下都有相見恨晚之感。因此法自求決計再住兩日,俾得和兩位鏢師暢敘,並守他倆事畢,即和他倆一齊動身北上。庶幾仰仗他倆的名望,沿途得多會晤些有真實本領的豪俠。
這日午後,三人相約同到郊外去遊玩,賞覽風景,並找塊空曠平原地方,彼此好較量幾手拳腳,故此三人離曆城公寓時,秦、柯表兄弟倆曾吩咐手下伴當,說:“咱們去去就來,你們大眾休得亂跑亂走,須得分頭去幹正事。將各鏢交付了後,還須各去接洽回頭的貨物銀錢,等候咱們倆回店時回話。”
法自求亦吩咐小二鎖好房門,三人這才一同離店。
直到黃昏時分,秦、柯二位手下的夥伴們已分別事畢,各從外麵回店,等候他倆,好久不見回來。正等得心焦,問小二時,三十號上房內的九江客人亦尚未回來。公寓內已開晚飯,夥伴們腹中已餓,隻得相約先吃。
剛吃到一半,忽然見秦、柯、法三人同著一位年已蒼老的道士走進房來,遂即齊放下碗筷,起身迎接,請問可曾用過晚飯。秦、柯二位回令:“大眾不必客氣,且各自在用飯。”一麵即轉身讓那老道士同行出房,由法自求喚小二開了隔房的房門,即便一齊走進三十號上房內去坐下。小二衝茶打水絞遞過手巾後,法自求即令他去廚房內要酒菜,拉開桌子,在房內款待那道士和秦、柯二位。直至酒醉飯飽,四位散坐休息,又敘談了好一會兒,那老道士才興辭謝別而去。三人送出公寓門外,和那道士約定明天同到他下處裏去回拜。
守那道士走得遠了,已看不見他的人影兒,方才並肩同走進來。
法自求回轉本房去取錢,交付小二,搶先算清了賬,並代二十九號上房內食用各款,亦會過鈔,以防秦、柯二位隨後代自己會賬。一麵秦、柯兩位亦徑行回進二十九號房內,詢問各夥伴們所辦的各事,並命小二取了把算盤來,核算了好許多賬,忙到半夜,方才就寢。
次日起身,秦、柯二位帶領伴當,分往各主顧鋪家去接洽事務。待至午飯時分,方才回店,更換過衣服,正擬約了法自求,一同前往那老道士住的下處內去回拜老道,並擬定在明天一齊動身。剛隔著板壁高喚法爺,詢問:“咱們就此刻同去回拜老道士,可好嗎?”
法自求在隔房回稱:“我已恭候二位多時了,此時同去,正是午飯時候,就請他同去上館子,豈不是正好嗎?”
正在這個當兒,猛聽得一聲吆喝,忽然從外麵擁進一大隊馬步捕快和一隊兵勇來。各人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刀槍,高嚷著:“內外上下男女老幼人等,無論是店家或是客人,大家都不許自由行動,聽候搜檢。”邊嚷著邊將隊伍分散開來,每一房間門首,分派兩名把守,餘人都吆喝一聲,蜂擁進隔壁三十號房內去。
秦、柯兩鏢師猛聽得這種吆喝的聲浪,即已齊著一驚,移步到窗口向外一望,看見大隊捕快兵丁擁進後麵來,分開把守各房,禁止聲張行動,即又急急衝進隔壁房內。看光景,已顯見是來捉拿法自求的。不知究為何事,心中格外驚詫,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隻留神側耳靜聽隔房舉動。
隻聽得捕快兵丁等擁進三十號房內後,便有人開言喝問:“呔!你就是江西佬,名叫法自求的嗎?好個大膽的強盜,居然敢殺人越貨,題壁留名。你以為遠走高飛,此地又無人認識你,準可以逍遙法外,所以才大膽樂得做此風涼事兒,殺人留名,顯揚你的行為光棍來?現在你的下處已被我們探得,奉命特來捉拿你到案訊辦。你既是個不怕事兒的漢子,不必假作癡呆,趕快漂亮些,隨同俺們弟兄一齊到衙門裏去麵見本官回話,免得煩勞俺們弟兄動手。假使你不漂亮時,可休怪俺們無情!”
又聽一個接口道:“頭兒,還和他說什麼?常言‘犯法身無主’,他既已做出來了,俺們還和他客氣什麼呢?呔!姓法的,跟著俺們走吧!”
接著便聽見裏麵抖鐵索,嘩啦鏘鋃的聲音,忖知已經套在法自求的頭頸內了,不由齊給法自求捏一把汗。
卻聽法自求很鎮定地問道:“列位上差,來拿法某,所為何事?無端地硬栽法某殺人越貨的罪名,這卻是什麼緣故?”
又聽差人們喝罵道:“好個善於假作無事的強盜,你自己做的事,還推說不知嗎?倘非你自己在庭柱上題名,俺們哪能得知凶手就是你做的呢?不用多講,弟兄們,快將他帶了走!”
又有人道:“俺們且在他房內搜搜看,有沒有贓證物件,好一並帶去呈報縣令。”
接著,便又聽見隔房翻床、拉桌、掀被、解包、抄腰的種種雜亂聲浪,頃刻間便已聽得嚷罵道:“狗強盜,這不是贓證嗎?你還想狡賴到哪裏去呢?不用說了,走吧!”於是即聽隔房差人們惡狠狠地不容法自求分辯,拉扯了法自求,擁出房外。
又聽差人們道:“姓法的,你既是光棍漢子,現在這副手銬卻是你應該戴的首飾,快老實些戴上了,好同俺們去見縣令,免得俺們不好上堂回話。”
法自求道:“列位上差,常言‘王法雖嚴,不罪無罪之民’,我法某從江西到此,乃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怎麼竟要使我上手銬呢?見官回話,我可從命,上刑具,我卻絕對不能依從。倘諸位不肯鑒諒,可休怪我法某粗魯。至於這口血淋淋的短刀和這兩個包袱內的許多現銀,從哪裏來的,怎麼會藏在火鋪下麵,連我亦不能明白。如果即以此物硬指為我犯罪的證據,我可不能承認。”
差人們笑罵道:“事已犯了,還裝什麼佯?狗強盜,現在可由不得你了,戴上了銬子,跟俺們走吧!”
法自求大怒,喝罵道:“好一群瞎了眼的東西,你們當真要使你法大爺戴上刑具嗎?你法大爺清白身家,豈甘受此冤誣?走便同你們一齊走,要我套鐵索、戴手銬,那可絕對不行。”說著,即聽得嘩啦一聲,那根鐵鏈已被法自求從頸項內掙脫,拋在地上。口喝一聲走,便聽他邁開大步,推開大眾,搶先走出外麵去了。
差人們齊聲嚷叫:“快追!別被這廝逃跑了,可不是耍的。”
於是即聽得大眾爭先恐後地飛步向外就追,落後走的兩名差人即將隔房搜出的兩個包袱和一口血刀,以及法自求本人的黃布包袱分拿著隨後跟在大眾後麵一齊走出店去。秦、柯等眾人,以及各房的旅客看守兵勇、捕快等走後,即亦緊緊從房內走出店外,看其究竟。
剛到門口,卻被店家阻止住步道:“各位貴客,請暫停貴步,休得跑出去。因為這是俺們小店的幹係。”
可是他們雖這麼阻止,各房間內的旅客卻無人肯聽他們的話住步,依然先後遠遠追在差勇等後麵,跑進城去,一徑趕到曆城縣衙門前麵。隻見差人、兵勇等紛紛擁擠著立在門外,料知那個先走的犯人已很值價地徑自投案。大家遠遠地止住腳步,不敢再走向前去,怕討沒趣兒,便已有多人悄然回身,仍回公寓。
有那好事的,仍遙立著聽消息,這其中秦、柯二人亦立在群眾隊內,因為探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釋放不下,便大膽走向衙門外麵,向那些立在衙門外麵的差人打聽:“適才一陣烏亂,究竟因為何事?”
差人看兩位衣冠齊整,不敢得罪,即說:“是因為捉拿殺人越貨的強盜法自求,那強盜要充好漢,不肯上刑具,即搶先跑進衙門投案。大家誤認他逃跑,所以在後追趕。”
二人聞言,仍不能明其底細。忽然靈機一動,想著:“昨日會見的那個道士本定此刻同法爺一齊去回拜他的,不料現在因此事一岔,竟致忘記了。如今何不徑去拜他,順便托他進衙門打聽打聽呢?所好者他有陸地神仙的外號,和本地官廳以及紳商人等都頗有往來交情。如托他去問信,定能立刻明白,何苦在這裏像在悶葫蘆內摸天,一線光明也沒有呢。”想到此,二人一商量,所見正同,於是即一齊匆匆前往金道士的下處內去回拜。早有別個好事的人,看見他倆曾上前和衙前差人們說過話,以為他倆定必已知其事,便迎上前來,問:“二位可知究為何事?”
二人搖首道:“差人不肯說,咱們亦不曉得。”邊說邊邁步前往金道士的下處,會晤那位老道。
那道士俗家姓金,名伯先,後又更名步雲,乃是位少林派劍俠。現充泰山東嶽廟住持,道行很深,劍術高妙。此番他到省城,亦係因為一件公案。有人冒他的名,綁架肉票,勒贖財神,他才一怒挺身而出,趕進省城來幫官廳辦案,領限緝拿正犯。
看官們凡是看過本書上集《少林劍俠》一書的,當然已能明了,不用編書的再向讀者報告了。
當時秦二遊、柯榮卿兩位鏢師一口氣跑到金道士所住的下處裏,和金道士會見。金步雲接見二位,即說:“貧道恭候已久,直到此時才見二位駕到,還有位法爺呢,怎麼並未偕同二位到此呢?莫非還在後麵嗎?”又問道:“貧道看二位的氣色頗露著慌張神情,莫非今日有什麼事故,所以才致二位耽延時辰,或者事尚未了,二位因已約定貧道,不得不來,所以急匆匆地跑來,以全信約嗎?如此說來,二位真乃信實君子,使貧道欽佩之至。”邊說邊讓二位坐,親給二位獻過茶。
二人遂回說:“早起出外接洽事務,因而耽擱,回店正約法爺同走,忽見大隊兵勇、捕快到來捉拿法爺到曆城縣衙,歸案訊辦,口口聲聲都說法爺是殺人越貨、題壁留名的大盜,並在法爺住的上房內火鋪下麵搜出血刀一口、包袱兩個,說是贓證已獲。法爺力辯冤誣,無如爭論不清,隻得跟大眾同到縣衙。因為差人們要給他上刑具,法爺因被冤誣,不肯鐵索鋃鐺地身受刑具,故此搶先趕進縣衙投案。咱們倆緊跟在後,在衙外哨探不出消息。因恐道長久候,故此趕緊到來拜見仙顏,並請道爺設法,打聽法爺究竟所犯何事,是否真為法爺犯罪。不過以咱們倆推測,法爺乃是位俠義之士,斷不致作奸犯科、行為不檢,何況係越貨殺人的血案呢?推想起來,或許法爺今兒的事亦和道長前幾天所遇的事相仿佛,先後一轍,亦未可知呢!果真如此,可就真是無獨有偶了!”
金步雲聽罷,沉思了一會兒,即說:“天下竟有這等奇事,可就真正奇怪極了。二位且請稍坐,容貧道前往縣衙去走遭,回來再請二位同去上館子。”
秦、柯二位起身道:“縣衙東首大街路北有家德盛館,葷素兩便,乃是省城內一家著名的大菜館,滿漢筵席式式俱全,咱們倆就先到那裏去恭候。道長可徑往縣衙哨探消息,倘或法爺是被冤誣,就請道長設法將他保釋出來,總算咱們和他傾蓋相交,有朋友之誼。如果官廳要限令他訪緝正犯原案,他不得已而領了限期時,咱們弟兄亦不防再耽延幾天,幫他一回忙,守到案破之後,咱們再走。因為咱們弟兄生平最所痛恨的,乃是以暗箭傷人的無恥之輩,那人如和法爺有仇,何不當麵一刀一槍地對敵?既不敢明鬥,卻用此卑劣的無恥手段,未免太不夠漢子了。”
金步雲見二位說話時義形於色,不由暗暗欽佩,遂說:“很好,貧道和二位就在德盛館樓上雅座相會吧!”於是立身起來,同二位一齊出外,匆匆來到德盛館門口,方才分手。
二人進門登樓,金步雲趕速前往縣衙,對門口差人說知:“東嶽廟住持道人金步雲有緊急事求見。”
門差認識他是最近破章培德綁案,殺斃大盜,擒獲奸夫淫婦,救出肉票的金道士,素知他和本省的文武官都有交情。縣官因他的道法高玄,十分欽敬,焉敢耽誤不報?遂滿麵堆笑地招呼他請在外麵稍待,回身急向內麵回稟。
其時,縣令正在堂上審問法自求,因何在南城門外本縣邊界的黃家集鄉鎮上客店裏越貨殺死二人,在柱上留名,喝令他承認。法自求對於此事完全不知,當然沒口子呼冤。
縣官仔細詳情,法自求乃官宦之裔,非窮困可比,何至作盜?既已殺人,因何不走,更何至題名自承姓氏?這其中已很易顯見他是被冤誣了。不過贓從他的下處裏搜出,如說他不是凶犯,凶犯更有何人呢?因此委決不下。
法自求亦因贓證從鋪下搜出,難於辯白,正在無可推諉。縣官正在盤詰他本省有無冤家仇人,幾時到省住店,連日所做何事。忽見門差進來跪稟金步雲有緊急事求見,遂命暫將法自求帶過一邊,吩咐請金道長進來。門差應聲起去,到外麵對金步雲說知。金步雲遂整了整衣冠,走進衙門,來到大堂上。知縣從公座上起身迎接,邀進二堂去招待,請問道長有何見教。
金步雲將來意說了,即問:“大人可曾訊明案情?”
知縣將疑慮之念說出。
金步雲道:“大人明鑒,法自求昨晚尚與貧道在一處,焉能夤夜做此勾當?顯見是被仇人陷害,正和貧道遭受冤誣一般無異。依貧道愚見,法自求乃是個正直俠義之士,遭人冤誣,心必不甘,不如大人即恩賞他一個限期,責令他如限破案,緝獲正凶。他如敢領限,此案不久便可水落石出。倘如大人不罪貧道,信任貧道時,貧道願具結保釋法自求,出外訪緝凶手,克期破案。倘如法自求逃跑,大人將來可向貧道追索他歸案訊辦。現在大人第一要著,即是須要查明這被殺死的二人究竟是誰,哪裏人氏,招屍屬認領;如無屍屬,可懸賞招認。貧道因不忍見法自求以正士被誣,亦願助他一臂破此疑案,不知大人可能俯允所請,見信貧道嗎?”
知縣聞言大喜,即說:“既是道長肯出力幫助,並擔保法自求領限破案,本縣豈有不肯法外施仁之理呢?”
金步雲聞言大喜,忙打稽首稱謝,於是知縣即偕金步雲走出大堂,重升公座,傳喚法自求到案前來,將金步雲來保他出外、訪緝正犯完案的話對他說了,問他敢不敢具結領限。
法自求叩頭道:“小民蒙大人恩準保釋,給限訪緝正犯,恩同重生,怎敢推說不能領限呢?小民愚見,那凶犯具有殺人本領,又能送贓到小民的臥床下麵,可知絕非無能之輩,料想他定必住在本地不曾遠走。小民請求大人恩賞兩月限期,準可破案獲凶。”
知縣點首應允,吩咐他親自具過結,當堂將他本人的物件認明領回,並請金道士具結寫了保狀。倘法自求日後畏罪逃走,均歸金步雲負責。金步雲依言寫了字據,即別過知縣,同法自求相偕著下堂出衙,徑到縣東大街北德盛菜館樓上雅座裏,和秦、柯二位鏢師相見。
畢竟四人相見後,如何商量破案,此案正犯誰何,請待下文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