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藏影形英雄賣肉 現身手番子失機
大梁市上三百九十之牛羊,金陵店中三萬六千之離觴。
任人擇肥恣宰割,孤裝辭行心愴愴!
抽刀飲血意良快,銜杯茹淚熱衷腸。
交情險惡互吞噬,城狐社鼠塞康莊。
黠儒亂法弄文網,點竄周官左傳塗公羊。
任權任俠科之以大逆,不如趙杜仇姚雄一方。
匹夫撫劍存仁義,一身敢與百萬當!
手提骷髏刻飲器,誓平不平精神王!
籲嗟乎人生誰不有緩急?安得晴霄飛飲落星芒!
夷門酒酣耳忽熱,坦胸長嘯天風長。
——撫劍行
講究吃喝,真得讓北京。不怕住家在雍和宮,為吃兩塊臭豆腐,可以出趟順治門,不是王致和的地道貨,寧可不吃。住家在德勝門,為喝一包茶葉末,可以到趟大柵欄,不是東鴻記的好雙熏,寧可不喝。再往細裏一考究,什麼字號鼻煙好?什麼字號醬菜好?水葡萄得吃哪塊地長的?旱香瓜得吃誰家園的?應時當令,年糕、月餅、粽子、花糕、臘八粥、關東糖、春餅烤肉煮餑餑,不怕從身上現往下扒,當二錢銀子,也不能不應個景兒。因為“要譜兒”的爺們兒一多,做買賣的自然就得迎合主顧心理,除去將本圖利之外,還得搭上一副腦子,沒有特別另樣的,幹脆這買賣就不用打算長裏做。所以,久住北京的主兒誰都知道,北京城裏的買賣,沒有一家沒“絕活兒”的。
這話也就在前五十多年,不到六十年,北京西四牌樓根兒底下,開著一家豬肉鋪,字號是廣福樓。掌櫃的姓呂,山東福山縣人,到北京開這買賣,已經二十多年。從前買賣都按著規矩做,也顯不出誰高誰低,都能對付著混,自從做買賣一要腦子,廣福樓的買賣就一天不如一天。呂掌櫃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人可不糊塗,一看買賣有賠沒賺,用心一考察,明白人家的買賣,都有個特別高的地方,自己這個買賣,除去憑本賺利,一點兒出手的玩意兒沒有,實在一個豬肉鋪,也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來。煮醬肘子擱白糖,外加酸杏幹兒,新鮮倒是新鮮,就怕吃主兒不認。再說就是賤賣,那年月一斤肉才十二個錢,除去白送,不能再賤。眼看著買賣一天不如一天,幹著急一點兒法子都沒有。鋪子裏雖有幾個夥計,也都是老粗兒,不用說是出個主意,連句舒心話都不會說,你瞧著我,我看著你,你打一個哈欠,我伸一個懶腰,愁眉苦臉唉聲歎氣。還有兩個,一看這個買賣要完,就想先走一步,另投門路。呂掌櫃的看出這份意思,心想這個買賣,做不做也沒什麼,一天賣的錢,連“嚼殼兒”都賺不出來,莫若歇一歇,等緩緩再想法子。
這天晚上沒了事,叫小夥計出去打了五斤老白幹兒,兜了五個錢的花生豆,又切了幾根香腸,磕了幾個老醃雞子兒,鋪門一關,把夥計們都叫到了一塊兒大板凳,搭三角,團團圍住。呂掌櫃的端起酒壺來,給大家每人都斟了一盅,又長歎了一口氣道:“今天既不是節,也不是年,又不是吃犒勞的日子,我請大家喝一盅兒,因為有幾句話,要和你們幾位說一說。咱們這個買賣,自從過年到現在,三個多月,不但不如前二年,連年前也趕不上,人工火耗,連‘嚼殼兒’都顧不住,再要對付下去,關了門兒還得打官司還賬,我想不如暫時收一收,等我再采塊地方咱們幹個別的買賣。咱們大家在一塊兒,日子很不少,有個不錯,今天咱們喝一盅兒,明天就算散,哪位有道兒自管走,沒地兒可去,願意回咱們老家的,我可以幫幾個盤川。”
呂掌櫃的雖是樂著說,大家覺著比哭還不是味兒。掌爐的老李頭第一個站起來了,撇著嘴瞪著眼道:“掌櫃,你先莫著急。咱們這個買賣,你先莫收,我有個主意,可以讓它見點起色。”
呂掌櫃一聽,人情真薄,他在我櫃上,可沒少賺錢,淨是地他就置了好幾畝,眼看著我倒灶,他都不言語,不是今天這壺酒,還拘不出他這一句話來呢,真是“人情薄如紙,比紙薄三層”。先問問他有什麼法子,隻要能夠把買賣緩過來,歸得上本錢,哪個丈人不回家抱娃子去!便趕緊笑著問道:“李夥計你有什麼高的主意?你說出來咱們就辦。現在咱們這個買賣,簡直是值不得幹了!”
老李端起酒盅,足足地呷了一口,一伸脖,啯的聲,又捏了兩片香腸,擱在嘴裏,把手往圍裙上蹭了一蹭,這才說道:“掌櫃的,你知道咱們這個買賣為什麼不好做?”
呂掌櫃的搖搖頭道:“不知道。”
老李把頭一晃道:“我就知道你是不知道,這話我可不該說,做買賣也得有做買賣的學問,不能全憑著一把死拿。現在這個年月,做買賣就做個新鮮,別看是個豬肉鋪,也得想法子,叫它特別另樣,要全憑肘花、鹵小肚、爐肉、丸子、清醬肉,北京城裏豬肉鋪有的是,為什麼非得上咱們廣福樓來買肉?掌櫃的你想是不是?”說著話,一看老醃雞子兒就剩一個了,一伸手先把雞子兒搶到手裏,一邊嗑著皮,一邊看著呂掌櫃的。
呂掌櫃一聽,人不可以貌相,就憑老李這個油包,居然心地會這麼明透兒,便趕緊答道:“你說得是,那麼得想什麼法子才能算是特別另樣?”
老李一邊咬著雞子兒,一邊說道:“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你看牌樓南邊慶雲齋沒有?人家也是豬肉鋪,為什麼人家門口兒一天擠不動,老有人買,咱們這裏就沒有人來?”
呂掌櫃道:“是啊,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那裏有人咱們這裏沒人?”
老李道:“是不是?你就應當考察考察。”
呂掌櫃道:“我想起來了,他那裏是新開張,油肉都賤二成,那是明賠錢,誰都知道,所以他那邊人多。”
老李道:“對呀,他能夠開張,咱們就不許開張嗎?”
呂掌櫃道:“咱們都做了二十多年了,怎麼再開張?”
老李道:“掌櫃的,你可是真糊塗。咱不會先關一回再開一回?隻要買主兒認新開張,咱們這買賣不就成了?無論如何,咱們得算在他開張以後才開的張不是嗎?”
呂掌櫃一聽,說自己糊塗,他比自己還糊塗,沒聽說一個買賣隔幾天開一回張的。也不便再說什麼,複又給大家把酒斟上,大家喝著。老李話一說得沒勁,大家更沒精神了,花生豆兒也沒了,香腸也幹了,老醃雞子兒剩了一堆皮,酒至多才喝了有一斤多點,大家全都困上來了。呂掌櫃的心裏真煩,散攤就散攤,喝的是什麼酒?原為是樂會子,這更添了好多的煩,幹脆,睡覺,明天早上不開門就清賬。想到這裏,便把酒盅往裏頭一挪,站起身來。
剛要告訴夥計,把這些亂七八糟揀去,搭鋪睡覺,就聽門外頭有人問:“辛苦,辛苦,這裏是廣福樓嗎?”
呂掌櫃一聽,說話的這人,也是山東福山口音,以為是來了什麼熟朋友,便趕緊把門關了,借著燈亮兒一看,不認識。覺這人,身高不過四尺,寬下裏有三尺半,厚下裏有二尺半,大頭,大臉,大眼睛,翻天鼻子小耳朵,噘嘴尖厚嘴唇,一片連鬢絡腮的胡子,短脖子,雙下頦,漆黑的一張圓臉,黑中透紫,紫中透亮,穿著一身青布褲褂、搬尖灑鞋,辮子在腦袋上盤了一個大鍋圈,腆著肚子,背著一個大鋪蓋卷。
呂掌櫃一看這個人,除去少個耙子,簡直就是西遊記上的豬八戒,差點兒沒有樂出來,忍住笑道:“你找誰?”
那人道:“你們這裏可是廣福樓?有個呂掌櫃現在可在櫃上?”
呂掌櫃一聽,是找自己的,便道:“這裏正是廣福樓,我就姓呂,不知您找我有什麼事?”
那人一聽,把鋪蓋卷往地下一扔,趴下就磕頭,嘴裏還直嚷二哥。
呂掌櫃不知是怎麼回事,便趕緊給攙了起來道:“您貴姓?怎麼認識我?我實在眼拙,忘了咱們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人道:“我原和二哥沒見過,我提一個人,你老就明白了。咱們鄉裏有位呂文和呂當家的,二哥一定認得吧,我是他老人家叫我來的。”
呂掌櫃一聽,敢情是自己大哥叫他來的,便趕緊讓那人進去,自己一和氣,過去要給人家拿那個鋪蓋卷,沒想到沒有使十成勁,竟沒有把那個鋪蓋卷拿起來。正詫異之際,那人過去說了一句“不敢勞動”,一伸手就把那個鋪蓋卷拿起來了。大家一看,掌櫃的來了鄉親,便全都退到後邊,屋裏就剩了呂掌櫃和那人。方要讓座,隻見那人從身上掏出一封信來,恭恭敬敬地遞給了呂掌櫃。呂掌櫃一看,信皮是自己哥哥寫的,拆開仔細瞧了一遍,這才明白。信裏意思是家裏一切都平安,不用掛念著,送信的這個人,名叫崔謙,是自己新近拜的一個把弟,讓他到京裏,就叫他在櫃上給幫個忙兒,並沒有什麼旁的事。呂掌櫃一看,就是一皺眉,心說眼看著買賣都要關門了,哪裏還能上人,可是人家大遠地投到這裏來,一碰頭就告訴他買賣要關門,未免太不合適。
正在略一沉吟,隻聽崔謙問道:“二哥,為什麼看信發怔?你老可別為難,大哥叫我來,我是不敢不來,有事沒事都不要緊。沒事住兩天我就回去,有事我就在這裏幫個忙。你老可千萬別介意!”
呂掌櫃一聽,爽得跟他說了吧,便把這二年買賣如何不好做,有賠沒賺,正在打算明天就歇市,沒想到你就來了,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崔謙一聽,哈哈一笑道:“噢!原來為這個,我還當著有多大為難的事!如今我來了,二哥你這買賣不用關門了,我有主意,隻要二哥給我十天半月工夫,我能讓咱們這買賣反下為上,二哥你就著賺錢!”
呂掌櫃的一聽,敢情人家也是門裏出身,便趕緊答言道:“既是您這麼說,我就再看個十天八天,如果見起色,咱們就再往下做;如果還是不見好,咱們再歇,好在賠個十天八天也算不了什麼。可不知道您都打算用些什麼?後頭爐上怎麼分配他們?”
崔謙笑道:“我什麼也不用,爐上該燒該烤,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辦,我是一概不問。你老這裏有大筆沒有?給我預備一支,再買一大張黃毛邊,叫夥計給弄點墨,你老歇著你老的,從明天起,你老多上二十個豬,旁的你老就不用問了。”
呂掌櫃一聽,這簡直是邪事,一天多上二十個豬?不用多,連十天我也賠不起。莫若少上十個豬,先給他來十個,賠也不要緊,第二天就算散。盤算好了,便連連答應,叫夥計去買了一張黃毛邊,借了一管大筆,又給研得了墨。
夥計們打算看看他寫些什麼,誰知崔謙一看,把東西預備齊了,便向大家笑道:“眾位早點兒歇著吧,明天咱們還有一陣累呢!”
大家一聽,人家轟上了,隻好全都退回後頭睡覺去。呂掌櫃以為自己總可以看著,誰知崔謙是毫不客氣,一連就催了三回。呂掌櫃一想不看也好,他寫也寫不出什麼高的來,左不是跟告白條兒一樣,滿街上一貼,肉好,價碼便宜,給得多,除去這個之外,還能有什麼新鮮的,反正也是一個賠,認倒黴就算完。當下說了一句辛苦,又到後邊告訴進肉的夥計,明天早晨先多上十個豬瞧瞧。交代完了,回到櫃房,心裏有事,躺在櫃房炕上,翻來覆去,就是合不上眼,心裏想著大哥也是荒唐,怎麼給自己薦了這麼一個人來。這真是倒黴不從一處來!越煩越想,越想越煩,爽得越來越精神,聽聽外頭都打四更了,才有一點兒困意。
剛一合眼,仿佛要睡著,就聽鋪子外頭有人砸門,聲音還是非常之亂,就和擂鼓一般響,不由大吃一驚。趕緊一翻身,蹬上鞋,撒腿往外就跑。來到外櫃一看,桌上扔著紙筆,崔謙是蹤跡不見,外頭捶門的聲兒更大了。趕緊過去把插關一拔,門轟隆一聲,登時就開了。呂掌櫃一看這些人,都是一個手提著筐,一個手拿著錢,直眉瞪眼,往裏一擁而入,嘴裏還直衝著呂掌櫃的喊:“嘿!肥狗熊在什麼地方?你把他推出來,叫他給我們切肉。”這個就嚷:“我要十斤!”那個就嚷:“我要二十斤!”
呂掌櫃一聽,簡直不像人話,便趕緊賠著笑道:“眾位買什麼?莫忙,夥計上市還沒有回來!”
大家一聽,又是一陣喊:“誰吃你這裏的豬肉?我們要吃狗熊自己切自己的肉!”
呂掌櫃越聽越糊塗,一看門口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動,又怕有匪人趁亂把櫃搶了,便趕緊往後跑,意思是找幾個夥計到前邊來防備。走到後邊,一看有兩個夥計正在穿衣裳往起起呢。有一個夥計,一見呂掌櫃,便喊了一聲:“好家夥!”
呂掌櫃道:“你還不快起來,你喊什麼?”
那夥計用手一指掌櫃道:“呂掌櫃,今天天氣熱嗎?你為什麼脫了大光腚?”
呂掌櫃一聽,自己留神一看,可不是方才起來得一忙,忘了穿衣裳,果然是寸布未掛,不由臉上一紅,用手在自己光腚上叭叭連打了兩下罵道:“這是怎麼說?老丈人!老丈人!”雙手捂著屁股跑回櫃房,把衣裳穿好。
二次出來,一看人比方才更多了,裏頭還有幾個熟主顧,一見呂掌櫃便喊道:“老呂,你這不對呀,你貼出報子去,你說你們這裏有黑熊賣肉,自己切自己,怎麼人都來了,你倒裝起沒事人來了?”
呂掌櫃心裏一動,別是崔謙這個家夥給我惹的事?便笑著向那人道:“你說我貼的報子在什麼地方?”
那人道:“老呂,你這個家夥可真差勁,你自己幹的事你自己都忘了,難道是你撒癔症幹的?你不會走出來一步瞧瞧!”
掌櫃道著勞駕,來到外頭,一看就在牆垛子上貼著一整張的黃毛邊的報子,上頭正中寫著四個大字是“狗熊賣肉”,兩旁邊是小字,“狗熊真肥,自切自賣,至少十斤,不誤主顧。廣福樓啟”。呂掌櫃一看,可不是崔謙幹的?這個麻煩可惹得不少!我上什麼地方給他們找狗熊去,這要叫官麵兒一知道,碰巧就許打一個妖言惑眾,這是哪裏來的事!忽然心裏一動道:姓崔的一見我麵,他就說他能賣二十個豬,也許這是他有這麼一手兒能耐,等我把他找出來,叫他想法子。想到這裏,便向眾人道:“眾位不用亂,狗熊賣肉是一點兒錯兒也沒有,不過現在時候還沒到,狗熊睡覺呢,眾位等一等,我去找狗熊去!”
大家一聽,這個狗熊,敢情還在睡覺!反正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狗熊肉買回去。大家在這裏胡亂猜想,呂掌櫃的來到夥計住的屋裏一看,哪裏有崔謙?又跑到櫃房上看,連個影兒也沒瞧見。心裏不由大悟,一定是昨天自己不該一見他就說是買賣要關門,他錯會了意,所以故意和自己開這麼一個玩笑,現在他一定是已經走了,這個玩笑可不輕,除去豁著給大家賠小心,一點兒法子也沒有,垂頭喪氣從櫃房裏走了出來。
大家一見,又全都喊起來:“老呂,狗熊再不出來,我們就拿你當狗熊了!”
呂掌櫃這份難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正在這時,猛聽在大家頭上打了一個霹靂相似:“躲一躲,狗熊出來了!”大家出其不意,可嚇壞了!哪裏還敢在那屋裏站著,呼的一聲,全都跑出了門外,可全不往遠裏去,腳步衝著西,臉可衝著東,回頭往廣福樓裏看。呂掌櫃先也嚇了一跳,後來一聽,正是崔謙的聲音,當時變愁為喜。一抬頭,可就看見了,在這前簷上頭,原釘著有一層薄板,是為擱盒子、火鍋什麼用的,敢情崔謙正在那上麵躺著呢!又把呂掌櫃嚇壞,就憑那層薄板,往上頭多擱一個鍋子,它還哢哢嚓嚓地響,現在崔謙往最少裏說,也得有二百四五十斤,整個兒人全在上頭,這要一掉下來,還不得出人命!
心裏害怕,嘴裏還不敢嚷,正在提心吊膽,隻聽崔謙在上頭喊聲:“不好!要掉下來!”接著就聽哢嚓撲咚啊呀,把個呂掌櫃簡直嚇得差點兒沒有軟癱在地下。再定神一看,那層薄板並沒有掉下來,崔謙卻笑容滿麵地站在自己麵前。
呂掌櫃的不由暗自詫異,可也不好問,便笑著道:“你的報子貼出去,人家都來了,你的狗熊在什麼地方?快叫它給人家切肉!”
崔謙一聽一搖頭道:“你老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不懂?誰貼的報子?什麼狗熊?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呂掌櫃一聽,他這是成心裝糊塗,便趕緊笑著道:“老兄弟,你別盡自開玩笑,你得救哥哥這一步才對!”
崔謙又是哈哈一笑道:“二哥,你老就萬安吧!他們不是要看狗熊賣肉,自己切自己嗎?狗熊也有,切肉也容易,咱們可不零賣。還有一節,得先收足了錢,不然待會兒狗熊一出來,他們一害怕,抹頭一跑,咱們找誰要錢去?”
呂掌櫃這才把心放下,當時便站在櫃台裏麵,衝著外頭高聲喊道:“眾位,咱們這裏狗熊就要賣肉了!哪位要買,可得先給錢,至少買十斤,少了可是不賣。哪位要買?快先交錢!”
這一喊不要緊,當時呼嚕一聲,走的人又全回來了,這個也掏錢,那個也交錢,誰都想著先給錢。呂掌櫃一看,自己一個人簡直忙不過來,趕緊把後頭的夥計全都叫了出來,大家幫著收錢,這個要十斤,那個要二十斤,工夫不大,櫃裏的錢全都裝滿了。呂掌櫃一看,這買賣要照這個樣,多了不用,有上半年,就能置他十頃地。正在高興,隻見崔謙走過來,扒在自己耳邊說了兩句話,呂掌櫃先是搖頭,後來突然把牙一咬,一跺腳,這才點點頭。大家看著,可不知道是幹什麼,卻見呂掌櫃的走下肉櫃,旁邊矮黑胖子就上去了,往肉櫃上一站,大家一看都不認得。
隻聽矮胖子說道:“眾位,咱今天是頭一天從家裏來,眾位要買黑熊自己切自己肉,這個黑熊就是我,我就是黑熊。咱得先切一回給眾位看看。”
大家一聽,這個分明是人,怎麼說是熊?這回可上了當了!好在他說的是自己切自己,再看看他是不是自己切自己。要是整個兒蒙事,那可對不起,今天大家拆了這座廣福樓。大家正在想著,隻見那矮胖子,唰的一聲,把上身衣裳甩去,隻見這一身黑肉,真是黑光放亮,還有一樣,讓大家看著,覺得可怪,原來這身黑肉之上,真有一寸來長的黑毛,要不是看見他有頭有臉,簡直就是狗熊一般無二。隻見矮胖子雙手陡地從下往上一托,隻聽肉案子上叭地就是一聲響,大家凝神一看,案子上真多出了一塊有毛的黑肉。嗖的一聲,矮胖子一回手,從腰裏扯出一把解手尖刀來,大家不由眼神一花,隻見那矮胖子把刀往那片黑肉上唰的一聲,就剁了下去,大家不由一閉眼,耳聽撲哧一聲,叭的一聲,再睜眼睛,案子上已然切下了一塊足有十斤輕重的肉,鮮血淋漓,真跟剛從身上現切下來的一樣,就是顏色不黑,很透著白,不知道為什麼這肉離開身子,會由黑轉白?在大家想著矮胖子這一刀剁上去,出不了人命,也差不了多少,誰都預備著往外跑,及至見一刀下去,肉切下來了,人沒怎麼樣,大家就全都怔了。
卻聽矮胖子喊道:“這是十斤,還有誰?”
大家一看,這倒是有點意思,說了半天狗熊,敢情是個人,這是真是怪,怎麼會切下肉來不流血?也別管是人是熊,就衝這一手兒,就買得過。於是你十斤,他十斤,我十斤,一會兒工夫,這天預備的十個豬都賣完了,還有好多人沒有買著肉。矮胖子一看呂掌櫃,呂掌櫃一搖頭,矮胖子用手一撩,那片黑肉,依然弄到案子底下,把刀擦了擦,也帶好了,又把上身衣裳穿好,走下肉案子,衝著大家一捧拳道:“眾位,今天肉都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買不著肉的還真不高興。買著肉的拿到旁的豬肉鋪一看,一點兒錯兒都沒有,地道上好豬肉,並不是熊肉,也不是人肉,一約分量,買十斤的主兒足夠十斤二兩,隻多不少。原來崔謙隻是仗著一個天生的大肚子,便蒙了許多人。人是好奇心重,既看熱鬧,又不費錢,為什麼不到廣福樓去買。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四個,十天過來,街上就轟動了,真有從哈德門到西四牌樓來買肉的,買賣這份兒旺就不用提了。呂掌櫃每天就管收錢貼彩,兩個來月,這錢就剩多了。旁家看著幹生氣,一點兒法子都沒有,沒有地方找黑熊去。如是又賣了兩三個月,眼看著就到了八月十五,呂掌櫃叫夥計多上豬,預備節下賣。貨也齊集了,忽然變了天,十四晚上,下了半夜的小雨,第二天一清早,雨還沒有全住,上街買東西的人就見少,呂掌櫃直發愁。
崔謙道:“二哥你不用發愁,今天晚上準能全賣出去。”
等到晌午,雨一住,廣福樓門口,登時又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動。大家正在你十斤我二十斤地買得熱鬧,突見胖子眼睛偶然往門外頭一張,陡地顏色一變,一回頭向呂掌櫃的道:“掌櫃,你來看一看櫃,我肚子有點疼。”說著話連哼哼帶哎喲就跑到後頭去了。
呂掌櫃一見,心說這可是糟,好容易盼著天晴了,這肉可以賣出去了,誰知道單趕這麼個工夫,他又肚子疼起來了,這可真是要命!沒法子自己上肉案子吧。自己上肉案子一站,當時買肉的就走了有一大半,這天肉就剩多了。一賭氣,把肉全收,來到後頭一看,崔謙並沒有躺著,在那裏用一根細長帶子捆肚子哪。呂掌櫃的道:“兄弟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你肚子要還是疼咱們得趕緊請個先生看看。你肚子疼,不能做買賣,這也是真的,我又沒說什麼,你幹什麼這樣著急?”
崔謙正在捆肚子,一聽呂掌櫃說話,趕緊把肚子捆好,一看旁邊並沒有人,便撲咚一聲向呂掌櫃跪下。呂掌櫃不知為什麼,趕緊就攙道:“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崔謙道:“二哥,我來到你老這裏,已經有半年了,你老可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呂掌櫃一搖頭道:“我不知道。”
崔謙道:“二哥,我實在對不起二哥,我來了這麼多天,我沒有說出我是幹什麼的,我今天已然是被逼無奈,我和二哥說了吧,二哥可不要害怕。我在江南身背七十二條命案,逃回山東,番子手追到山東,我和我大哥商量,他叫我到京裏來躲一躲。誰知今天我剛才正在切肉之間,又看見了那兩個辦案的番子。要憑那兩個人的本事,他們原不能把我怎麼樣,不過那樣一來,就連累了二哥你。我想我現在就走,省得給二哥惹事。”
呂掌櫃一聽這套話,差點兒沒把魂靈兒嚇飛了,心說我的佛爺桌子,敢情您是大暗賊呀,你走你走吧。又一想,自己這個買賣,要不是人家姓崔的,這個買賣早已關閉多時了,如今不但把賠的錢賺回來,又掙了很不少,現在人家要走了,無論如何,也得說幾句客氣話才是。便笑著向崔謙道:“老弟,你原來是位英雄,我卻把你當了狗熊,實在是對不過。我的買賣,要沒有你這狗熊賣肉這一手,早就關門大吉。如今我錢剩下了,兄弟你不在這裏一塊兒享福,我覺得對你不起。無論如何,今天再多待一天,我弄兩個菜,咱們哥兒兩個喝會子,再見麵就不知道得什麼時候了。”
崔謙一聽道:“也好,既是二哥這樣說,我就擾二哥兩壺酒,我還要求二哥賞給我一點兒東西。”
呂掌櫃一聽,一定是要點盤川,人家來到這裏,沒工錢,沒月錢,整天玩票,現在人家要走,使幾個錢,這可算不了什麼。便笑著向崔謙道:“兄弟你使錢,隻管說話,哥哥的錢就是兄弟你的。你使多少?”
崔謙微微一笑,一伸兩個手指頭:“這個數。”
呂掌櫃一聽道:“二兩?太少。”崔謙搖搖頭。呂掌櫃道:“二十兩?”崔謙又搖搖頭。呂掌櫃一聽,了不得,他開出大方子來了,這一定是二百兩。要按鋪子規矩說,才來半年,無論如何,也不能掙那麼大的工錢,這個一則買賣是他給做的,二則有自己哥哥的話,二百就二百。遂一笑道:“兄弟,二百兩,也算不了什麼,你是要現的,是要莊票?”
崔謙依然搖搖頭。呂掌櫃可沉不住氣了,心說兩千,那可不成,攏共連我都賣了,也不值兩千哪!便急問道:“兄弟,你怎麼一個勁兒地搖頭,到底是打算要用多少?”
崔謙微然一笑道:“我打算跟你老張嘴,借二百個製錢。”
呂掌櫃一聽,這個人真是有病,攏共借二百錢,還費這麼大的事,便笑著答道:“二百錢,算不了什麼。你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我給你拿。”
崔謙道:“二哥,這二百錢,我可不要雜拌兒,全要一水兒當十老錢。此外你老再給我買一根紅絲丈繩,要有三丈來長。”
呂掌櫃道:“這都好辦,我給你照樣兒預備。你還要什麼?”
崔謙道:“我再求你老一件事,就是咱們後頭那口鹵鍋,你老別讓他們歇火,可別鹵東西,裏頭煮上一鍋幹淨水,可老讓它滾開著,上頭蓋著,也別讓它跑了氣。灶上邊那個天窗,可以把上頭玻璃窗給我打開,千萬別關上。如果今天晚上,外頭有人叫門,你老可別起來,無論聽見什麼動靜,你老可也別出來。如果不聽我的話,可是難免要受點誤傷。”
呂掌櫃一聽,心裏不用提夠多害怕了,可是不敢不答應,把所有的東西,全都預備齊全。崔謙拿丈繩雙股兒一搓,把二百當十錢,一百個一摞,火繩一穿,穿好了一係,往腰裏一圍,這才又向呂掌櫃的道:“二哥,我還有一個鋪蓋卷兒呢,你老叫夥計他們給我抬了來。”
呂掌櫃一想,可不是,他來的時候,有一個鋪蓋卷,自從來了之後,也沒見他鋪過一回,今天也許是要拾掇拾掇,遂叫夥計去給搬來。工夫不大,四個夥計,把這鋪蓋卷就抬來了。呂掌櫃一看,心說真是廢物,就是這麼一個鋪蓋卷,還用四個人。隻見崔謙過去一扯繩子頭,這個鋪蓋卷就開了,裏頭並沒有被褥,一個大被套,裏頭有兩件粗布衣裳,正中間有個大枕頭,四四方方,在裏頭裹著。猛見崔謙過去照著那枕頭上當的就是一腳,隻聽哢嚓一聲,枕頭兩半,嘩啦一聲,耀眼爭光,裏頭敢情全是元寶。還有一對背兒厚、刃兒薄、把兒短、尖兒長、吹毛不過、殺人不血、砍金剁玉、削銅劈鐵的小刀。崔謙把兩把刀往手裏隻一顛,一錯步,兩把刀一軋,不由一陣狂笑。呂掌櫃一看,簡直跟畫的鐘馗一樣,真是有點可怕。崔謙把雙刀往帶子上一插向呂掌櫃道:“二哥,我在這裏攪擾二哥不少日子,我也沒有法子報答二哥,這裏頭這些散碎銀子,我帶著它也沒有用,你老給他們大家分分。我從二哥這裏一走,他們要是明白的,也許不和二哥你為難;如果遇見幾個愛生事的,少不得二哥你為我還要打幾天官司,這個錢二哥也可以留下一點兒預備著使。”
呂掌櫃一聽,真差點兒沒哭了出來,人家幫了自己多少日子的忙,如今人家不但沒要自己什麼,還要給自己留下這麼多的錢,真正是難得有這樣的好人。便笑道向崔謙道:“兄弟,我這裏有錢,你去了之後,我這買賣也不幹了,夥計們我也有錢打發他們,這些錢你留著用,有道是‘窮家富路’,路上可斷不可缺錢。”
崔謙笑了一笑道:“二哥,你老就不用跟小弟客氣了,我在外頭,缺不了錢用,二哥你就照著我的話辦吧。天已然不早了,咱們趁早兒收拾收拾,他們也快來了,二哥你上櫃房歇著你的去,無論外頭是怎麼回事,你老可千萬別出來,他們有人事後來問,你老就說和我素不相識。如果說出我和你老認識,恐怕連老家裏大哥都不得安靜。話已經說完,但願這件事能夠平安過去,咱們也學人家說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二哥你老就去歇了吧!”
呂掌櫃一聽,隻好點頭答應道:“兄弟,你要平安到了什麼地方,可以托人給我帶個信來,我好放心。一路之上,你可千萬謹慎小心!我可不送你了!”說完話告訴夥計把那個鋪蓋卷依然裹好,往櫃房鋪底下一扔,自己趕緊上了炕。時候太早,睡不著,隻好是瞧著,心裏越有事,越合不上眼,爽得站起來,往櫃房後頭一站,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從門縫裏偷眼往外看。
崔謙一看呂掌櫃去了,站在外頭,活動活動腰腿,問了問身上,不繃不吊,這才一縱身上了大櫃,坐在櫃台上盤腿,閉目養神。聽了聽,外頭都交了三更,還是一點兒動靜沒有,心裏納悶,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今天不來了?他們要是不來,我可得先走,要是等到了明天天一亮,可就不好走了。想到這裏,剛要動身,就聽外頭叭的一聲,仿佛一個什麼東西,打在門上相仿。當時精神就是一振,趕緊站起來,跳下櫃台,把門閂拉開,自己依然縱到櫃台上,臉朝外一站,一伸手就把兩把刀掣在手裏,瞪著眼瞧著外頭。隻聽那門吱地一響,門已然開了縫,跟著就聽當的一腳,門分左右,就算開了。嗖的一聲,眼前一股白影一晃,崔謙手一舉,喊聲“著!”手裏一把刀直向那白影擲去。那白影就地一滾,隻聽鐺的一聲,那把刀落在地下。那道白影,噌的一聲,二次又縱了起來,直往門裏搶去。崔謙不等他搶進來,雙腳一跺,一個“反提”,已然倒著身子,退到裏頭屋裏,一縱身就上了灶台,一抬腿,把屜蓋踢得骨碌碌滾了下去。屋裏這時熱氣衝天,仿佛是有了大霧一樣,崔謙一癟肚子,一吸氣,一跺腳,噌的一聲,隨著那股子熱氣,竟自上了天窗,胳膊肘一跨窗戶沿子,一飄腿就到了外麵,還沒有站定,嗖的一聲,腦後生風,一刀夾肩帶背砍來。好崔謙,竟自不慌不忙,隻把身子輕輕往前一縱,後頭那刀就砍空了。
便聽後頭有人罵道:“黑小子,你還不扔兵器打官司?”
崔謙一回頭呸的一口啐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老爺扔兵器打官司,也扔不到你這狗奴才手裏頭。告訴你,這是拚命的場子,用不著鬥口,你把我弄倒了,我屬你,你要讓我弄倒了,你就跟他們七十二個一塊兒走一趟,別的廢話說不著!”說著話,手裏一把小刀,已然和一條白電光相似,在那人身上上下左右哧哧哧亂繞個不休。那人一把刀,削撩劈刺,也自不弱。
兩個正鬥得起勁,突然從屋底下嗖的一聲,一道白光升起跟著,縱上一個人來,手裏是一對護手鉤,左右一分,直取崔謙。崔謙手裏小刀已然丟出去一把,如今就剩了一把刀,力敵二人,仿佛有些不得勁,又聽遠遠已然雞叫,心裏想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幹脆,趁早兒,要在這小溝裏失了風,連自己也對不起,便猛地把手裏小刀向那拿刀的胸前刺進,勢子太猛,那人不得不往旁邊一閃,崔謙嗖的一聲,斜著一縱,就到了對麵房的瓦壟上,回頭一抱拳道:“活廢物,咱老爺子失陪了。”說完一閃身,哧、哧、哧,一條黑影,就往東下去了。
拿刀的喊一聲:“快追,點兒要扯活!”
拿鉤的狂笑一聲道:“別著急,他跑不了!”
嘴裏說著,身子也跟著縱了過去,拿刀的仿佛差一點兒,縱身一跳,先跳在牆上,從牆上才縱到瓦壟上。過了房脊一看,幸喜是八月十五,雖說有點雲遮月,卻還有些亮光,隻見一黑一白,兩條影子,已然跑出多遠,趕緊腳下加勁,拚命前追。隻見那條黑影,直往東北跑去,心裏一動,前邊就是禁地,倘若“點兒”跑了進去,再鬧出旁的事,可了不得,雖說自己身上帶著海捕公文,可是沒有通知地麵兒,追進去拿不著人還是小事,倘若再遇見裏頭的人,這種闖禁地罪名擔不起。想著不由焦急,恨不得長出兩個翅膀來能把那條黑影攔住。心裏這麼想,腳底下可沒停一停,眼看著那條黑影,已然到了金黿玉龍橋,後頭那條白影也追上了,忽地把牙一咬道:“豁出去了!”便也噌、噌、噌追上了禦河橋。再看那條黑影,到了北海圍牆底下,略一遲頓,擰身一縱,便跨上了圍牆,更可惡仿佛聽見他在牆頭上還拍了兩下巴掌,才一轉臉跳了過去。白影倒退了兩步,往前一搶,擰身一縱,也跨上圍牆,沒有停留就跳下去了。等自己來到圍牆底下,已然剩了一座空牆,一個人影兒也沒了,不敢怠慢,一撤身,從兜裏扯出“梯雲索”,一根長繩子,有四丈來長,一頭有個鉤子,攥住這頭一掄,鉤子便搭住牆頭,抻了一抻,不至於掉下來,這才雙手捯繩子,腳踩住牆,一步一步捯到了牆頭。往下就不用繩子了,先把鉤子摘下,雙腿一飄,腳落實地,一邊扯著繩子,一邊往前追。隻見黑影依然在前,白影在後,已過了前山,提心吊膽,往前直跑,幸喜不曾有人看見。追到了後邊一看,不由心裏又是一喜,敢情那條黑影,又上了後邊圍牆,心想出了這裏,就是什刹海,不管如何,總算離開禁地了。隻要不在禁地裏,那就好辦了,追不著還有暗器,無論如何,比裏頭可強得太多了。心裏高興,把“梯雲索”二次取出,借著索子,跳到牆外。
再看那條黑影已然站住了,向自己這邊一點兒手道:“兩個廢物蛋,咱們來到平地兒上,再來幾刀子!”
白影答應一聲:“黑狗熊,怎麼你跑不動了?扔家夥打官司吧!”說著已然亮出雙鉤,直取那條黑影。
又聽黑影喊一聲:“不用說就是你一個,你們兩個一齊上,我也把你們一對兒打發回去。”
崔謙有崔謙的心思,眼看著天就亮了,雖說這兩個人不一定準能勝過自己,可是一到天亮,一有人來回走,可就不易脫身了。單那個使刀的,絕不是自己對手,怎麼樣都可以走,使鉤的可不弱,一個弄不好,倘若失了風,那才叫丟人。可是自己腳程又扔不下那個使鉤的,事到緊急,隻有一法,如果成功,今天就算走了,倘然不成,說不得在北京又得傷條人命。跑著跑著,忽然一站,連追的人都嚇了一跳,也趕緊站住步,用雙鉤一護麵門。崔謙一笑,說了兩句便宜話,使鉤的鉤就到了。才接了兩招,那個使刀的刀也到了,一把小刀,前後左右,還一招,進一招,隻打了一個平手。看著取勝不易,一邊打,一邊退,離著河沿不遠,右手刀往左手裏一遞,喊一聲:“廢物蛋,嘗嘗這左手刀!”兩個出其不意,全都一怔。崔謙右手一扯,嘩啷一聲響,腰裏拴好的紅丈繩就抻開了,一晃左手刀,往使刀的臉上猛地一戳,喊一聲:“小子,瞧飛刀!”刀就出手了。使刀的萬沒想到有這麼一手,喊一聲“不好!”趕緊往後一閃身,立手裏刀往那小刀上一磕,隻聽當啷一聲,小刀落地。
使刀的哈哈一笑道:“朋友,家夥都出手了,還不乖乖地跟著打官司!”
使鉤的一聲全都不言語,左手鉤摟腳,右手鉤摟頭,兩下夾攻,鉤就遞進來了。
崔謙喊一聲:“來得好,老子又要失陪了!”平地一縱,足有一丈六七尺高,兩根紅丈繩往左右手一分,雙手掄著那兩摞銅錢,嘩啦嘩啦一陣響,腳不沾地,竟往什刹海心裏蕩去。
使鉤的喊一聲:“不好,他敢情會‘分波縱’,咱們可不會,他要扯活!”
使刀的喊一聲:“師叔,咱們爺兩個趕緊兩頭堵!”說著抹頭往東,使鉤的往西,沿著這道海沿,就追下去了。
崔謙雙手掄著兩串錢,提著一口氣,三縱兩縱,已然到了對岸,一看那兩個人離著自己還有三四丈,不由哈哈一笑道:“廢物蛋,老爺子賞你們兩個人一人一串錢花,可別買涼的吃,招呼肚子疼,還得吃益母膏!”說著話,兩手同時往外一扔。這時太陽已然上來了,借著太陽光一照,真是霞光萬道,瑞彩千條,分著向兩個人身上扔出,隻聽嘩啷一聲,啊呀一聲,兩個人裏頭,已然倒了一個,正是那個使刀的。
使鉤的一見,也顧不得再追崔謙,急忙過來看時,隻見那一串銅錢,正打在使刀的肩頭上,刀也撤手了,哼哼哎喲不止。使鉤的歎了口氣道:“我怎麼跟你說的?你貪功不聽我的話,如今點兒也跑了,你也受傷了,這怎麼辦?”
使刀的哼哼著道:“師叔您就別抱怨我了,我也不是貪功,不聽您的話,我總想就憑他這麼一個角兒,有師叔您在頭裏,還有什麼辦不了的,誰知道這麼紮手呢。您也別抱怨了,咱們還得趕緊走,天都已然這個時候,走道兒的從這裏一過,要是瞧見咱們,還不定疑心咱們是幹什麼的,那更沒意思了。”
使鉤的扶起來使刀的,一路往西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嗎,且看下回書中自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