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陽孝義走到哥哥麵前說道:“這個瞎子我看著很有些奇怪,江湖上什麼勾當全有,就許不是好人。”歐陽孝仁道:“二弟,往後千萬不要招惹這些閑事,爹爹曾一再囑咐過,不許多惹是非。更常常地說江湖道中什麼難惹的人物全有,隻要稍惹牽纏,弄出是非來就無法擺脫。今日的事,叫父親知道了,二弟你定要被父親責備。”歐陽孝義很帶著不滿意地說道:“哥哥,你也太小心了,這又有什麼妨礙?拿他開開心就會惹出是非來,叫哥哥你這一說,我們就寸步難行了。”歐陽孝仁也不便再和孝義口角,因為已到了晚飯的時候,正好回到書房去用飯。
才回到東邊跨院門,隻見父親正從裏麵走出來,雖則才出後麵的小門,已經望見院當中放著的那個瓦盆。這兄弟兩人也往裏走著,緊走了兩步迎上前去,垂手侍立地招呼了聲:“父親。”這位莊主歐陽子奇問道:“你們哥兒兩個又到外麵去了?”歐陽孝仁忙答道:“我們沒到遠處去,隻在莊院前小立片刻。”這位老莊主歐陽子奇指著院中那個瓦盆道:“這是誰把這瓦盆放在院當中?前麵門房裏的人就全不管事了麼?招呼他們來!”這時,歐陽孝仁看了孝義一眼,歐陽孝義臉已經紅了,自己跑過去,把這瓦盆端起,放到牆角。老莊主已知道是他辦的事,若不然他不會這麼替家人們遮蓋,遂望著他道:“孝義,你又在胡鬧些什麼?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好好地用功,整天地除了滿山亂跑,就是和家人們嬉笑。你把瓦盆放在那裏有什麼用?給我說實話。”歐陽孝義蠍蠍螫螫地不肯說出。這位老莊主歐陽子奇治家十分嚴厲,對於兩個兒子管束得極嚴,孝義越是這樣,老莊主越發疑心,反倒厲聲追問。歐陽孝仁心想,“這種小事不如告訴了父親,二弟也不至於受到責罰。”忙說道:“父親不要著急,方才思鄉嶺來了一個算命先生,二弟看著奇怪,我們這思鄉嶺從來沒有瞽目先生來過,他一個失了目的人,竟會到這裏趁生意,所以二弟把他招呼進來,叫他推算命運,也為是聽聽江湖道中生意口是怎樣說法。隻是這瞽目先生說話奇奇怪怪,二弟犯了小孩子脾氣,認為他兩眼不致瞎得什麼看不見,不過是裝作這種情形,若不然他哪會走上這麼高的山道來?所以在臨出去時,故意地試試他,把這一瓦盆水放在院中。說也奇怪,不知怎麼那麼湊巧,這瞽目先生竟自無意中躲過去,瓦盆絲毫沒動。這時,剛剛地把他送出去。我已經說過二弟了,下次再不要招惹這種人。”歐陽子奇聽到孝仁這番話,手撚著胡須,沉吟不語,忽地問道:“這個瞎子是怎麼個長相,孝仁你也練了這些年的功夫,難道一些看不出來這瞎子有什麼鬼祟行為麼?”歐陽孝仁忙答道:“兒子也覺疑心,不過他沒有什麼舉動,父親又常常囑咐我們不要無故地招惹是非。那瞎子被瓦盆一擋著,分明看見,他腳尖睬著了盆沿,可是他一步就邁過了瓦盆,雖然很像下盤有極深的功夫。可是兒子哪好立刻留住他?所以隻好任他走去。”說到這兒,又把這瞎子的相貌以及他所持的馬竿和那布招牌,全詳細說與了父親。老莊主歐陽子奇立刻向歐陽孝仁道:“既然這瞎子走的工夫不大,你快快追趕了去,隻要趕上他,無論如何請他回來,我這裏願意出極重的卦禮,請他占算一卦,快快去!”
歐陽孝仁不知道父親究竟是何心意,不敢耽擱,隻好如飛地跑出莊門,順著山道追趕下來。走到山道的半腰,耳中還聽得隱隱的有“報君知”鑼聲,聽這聲音的情形,大約這瞎子還沒到山坡下,不過在山道半腰是看不見,因為有好幾處盤旋的道路,隻好如飛地追趕下來。可是歐陽孝仁直跟到山道口,絕不見那瞎子的蹤跡。歐陽孝仁四下裏望了望,這附近並沒有多少人家,隻有貼著山根底下有二十處房子,是種山田的農民住著,隻好向他們問了問,“可見著這麼個算命的先生沒有?”農民們全認識少莊主,他們全沒看見這麼個算命的瞎子從此經過。歐陽孝仁覺得這事情好生奇怪,“自己從赤霞山莊出來,固然是瞎子走了好一刻,隻是他是一個雙目失明的摸索行路的人,沒聽說瞎子會放開腳步像睜眼的一樣快走下山去,那簡直是絕不會有的事。那麼父親打發自己追趕他,又恐怕工夫大了,他已經下了思鄉嶺,比平常腳步健的人還快了許多,並且走到蹬道平腰還隱隱地聽得“報君知”響,怎的趕到嶺下,連一些蹤跡全沒得到?這個瞎子莫非真有些鬼門道?會那奇門遁甲、縮地潛行之術嗎?這種怪妄之談,從來我就不肯信,世上沒有那種神怪的事,隻是回去向父親這麼說,定要落父親一頓申斥吧。隻是醜媳難免見公婆,怕也沒用!”歐陽孝仁遂趕回思鄉嶺上赤霞山莊。
歐陽孝義這時竟站在山門前那裏等候,歐陽孝仁心中還奇怪父親才責備完了他,更知道父親尚在書房等候,絕不會到後麵去,二弟真是膽大,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又敢跑出來。趕到來到近前,歐陽孝義招呼道:“哥哥,你白跑一趟吧!還是父親本領大,已經說在頭裏,大約你不會把瞎子弄回來。”歐陽孝仁愕然道:“二弟,父親果然是這樣說過嗎?”歐陽孝義道:“我還會騙哥哥嗎?父親說這個話連我也不信,老人家竟打發我到莊門來看。”歐陽孝仁此時已經忖量到這個算命瞎子定是非常人,父親已經覺察他實在的路道了,就不再跟二弟歐陽孝義搭訕,一同向裏麵走來。
到了跨院書房,隻見那裏晚飯已經擺好,父親坐在那兒等候著。歐陽孝仁一進書房,莊主歐陽子奇沉著麵色說道:“那瞎子已然鴻飛冥冥了?”歐陽孝仁答道:“這瞎子走得十分奇怪,父親,難道他真是有來頭的人嗎?”歐陽子奇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豈止有來頭,還可能是我們的對頭呢!”歐陽孝義一旁忙問道:“父親,這瞎子是我們的仇人嗎?在哪裏跟他結過仇?”歐陽子奇手撚胡須哼了一聲道:“用不著你多問,我估量著定然是他。不過我沒和他正式地對了盤兒,他也沒露出什麼來,我哪好認定了準是此人。”歐陽孝義十分著急,父親說岀這種離奇莫測話,竟不叫自己來追問,真覺得悶得慌,可是父親麵前不敢稍有放肆。哥兩個在父親兩旁落座,孝仁給父親滿了一杯酒,這哥兩個陪著父親用飯,看父親不時地眼望著酒杯兒出神,心中似有所思。孝仁、孝義深知父親的脾氣,他老人家這種情形,分明是事情關係重大,對於父親本身有極大的牽連,這哥兩個小心翼翼陪著老莊主用過飯。
老莊主歐陽子奇有的時候在前麵,飯後把兩人所練的功夫問幾樣,親自指導,立刻就回轉靜室,在前麵從來沒看守過多大時候。今夜飯後也不叫兩人去練功夫,竟叫家人泡上茶來,把家人打發到前麵去。老莊主叫這哥兩個坐在對麵,吩咐起話來。老莊主說道:“孝仁、孝義,你們家傳武學,全是幼小的功夫,十幾年得為父的親傳,武功上頗有造就,我從來沒誇獎過你們。可是我很知道,你們尚還肯用功,沒白叫我下辛苦。學成武功本領,將來你們做什麼用?”這哥兩個麵麵相覷,不敢驟然答對,恐怕說錯了。歐陽子奇道:“孝仁你講。”歐陽孝仁慌忙站起來向父親說道:“將來隻要父親允許我離開你老人家,我們要憑這身本領,去求功名富貴,總然不能發達顯親揚名,也要把所學的報效於國家,方不辜負父親這些年的辛苦。也不枉男兒漢生在世上,總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才對得起自己。孩兒說得對與不對?求父親的教訓。”歐陽子奇點點頭道:“你坐下。”又向孝義道:“你呢?”歐陽孝義臉一紅,站起來道:“我也和哥哥一樣的心意。”歐陽子奇哼了一聲道:“個人有個人的誌向,哪會全一樣?你是隻會頑皮,叫你講些正經話,就不會講了。”扭頭向歐陽孝仁道:“你所說的為父親也不能認為不對,總算有誌氣,不過擱在你我父子身上就不對了。你們年少有為,教授你們這身本領,應該這麼去做,可是我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你們看我哪一天把功夫肯擱下?那麼我這麼大的年紀還這麼拚命地練下去,我難道也還想功名富貴蔭子封妻嗎?”歐陽孝仁說道:“孩兒不明白這種道理,求父親指教吧!”歐陽子奇把茶杯端起,喝了一口茶,向歐陽孝仁道:“我們晝夜地鍛煉功夫,不是為取功名富貴,我隻為保全我父子的性命,免得遭了人家的毒手。過去我絕不願提起這些事,因為事情渺渺,豈不是早早地添些煩惱?”這弟兄二人聽到父親的話,全驚懼異常,歐陽孝仁道:“父親,我們竟有仇人嗎?以我父子人之力,難道還對付不了麼?這仇家究竟是何人?他住哪裏?我們何不早早地去找他,把事情弄個了斷,免得父親年歲漸高,心中還牽掛著這種事。”老莊主歐陽子奇長歎了一口氣道:“事情現在我還不願意完全說與你們,我不過告訴你們大概的情形,叫你兩人不要大意了,緊自提防。我還要看看是否是我那對頭人,他要和我清算舊債,等待我查明真相之後,再把詳情說與你們也就是了。”歐陽孝仁因父親這麼閃爍其詞,好生鬱悶,遂又問道:“父親,我們的對頭是今日到思鄉嶺來的這個瞎子嗎?”歐陽子奇微搖了搖頭道:“他還不是正主兒,若是那正主兒親自出來,他不會這樣輕易地再退下思鄉嶺。這瞎子也是矯作那種形象,他並非真正失目的人,此人過去在江湖道上也是個非常人物,他名叫鬼見愁譚曉非。若果然是他,你們兩個可要當心,我這思鄉嶺原本是安樂鄉,此人一來,已經變作了是非地。這人他早年在江湖道上,以俠盜成名,練就了一身小巧功夫,有縮骨法。尤其是他這種裝瞎,也是他獨有的一種絕技,任憑你多精明強幹的人,也不容易看出假來。在江湖上偷富濟貧,久走東南各省,二十餘年的工夫,也不過是栽過一兩回小跟頭,可闖過多少次大風浪。尤其善於偷盜竊取,他那‘神偷八法’雖然屬於江湖中下五門的本領,可是南北各派中,就找不出像他這一身絕技的。此人用一對兵刃名叫‘三星燕子錐’,這種兵刃,不入兵刃譜,為外派中獨出心裁精研出這對兵刃。他的招數打法,固然是自成一家,可是正規兵刃中也一樣地隨著各門各派有個人精容所得,獨占勝場的本領。他這‘三星燕子錐’不足為奇,可是他這對兵刃中竟自暗藏機械,每一枝燕尾錐中,藏著三支三楞針,在動手過招時,這對兵刃使用開,絲毫不受影響。可是臨敵製勝,他能使兵刃的招數中打岀六支三楞針去,為武林中絕無僅有的器械,也是最厲害的一種手法。能夠克製他這對‘三星燕子錐’的南北派中隻有兩人。今日我雖沒親眼看見他,隻是在你們一述說此人的情形相貌和他手中那根馬竿,我就知道是此人了。他那對兵刃,就藏在馬竿中,這是他行道江湖中最容易令人辨識的地方。此人找到我這裏,還不是他個人和我有什麼不兩立之仇,不過我們兩下裏也算是結過梁子,他那‘三星燕子錐’也曾輸在我歐陽子奇的手內。我和他差不多十五年不曾見麵了,如今舊事重提,這思鄉嶺倒是他常來之地。可惜今日不湊巧,我早出來半個時辰也可以會上他,所以現在我囑咐你們哥兩個從今夜起,要謹慎提防,倘若發現他入我赤霞山莊,隻準你們保護家宅,可不準和他們動手。你要知道,連我本身還未必準應付得了他,你們隻要和他遞上手,定要吃他眼前的虧。好在這人尺寸分明,他還不是那種任性胡為的江湖道。隻是主使他的人可就不同了,此人手黑心狠,本領也有驚人的造就,尤其不是你們所能敵。可是你們哥兩個不要灰心,難道有這種事臨到我頭上?我父子三人就束手就戮嗎?我還看成最後一著,不能定準落在誰手?隻是他要親自和我算賬之時,大約還早得很,他定然要先下手圖謀我赤霞山莊所收藏的一點東西。他不把這種東西得去,就是我父子甘心引頸受戮,他也未必肯下手。”歐陽孝仁問道:“父親,難道我們家中收藏著無價之寶,他當然要得去才肯甘心嗎?”歐陽子奇冷笑了一聲道:“我們若是有那無價之寶,也就犯不上和這種江湖道中難惹的人物為仇結怨,在十幾年前已樹下這種強敵,等待他一旦爆發,收拾著就有生死的危險了。不過他們要得去的東西,雖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但是要比起來卻比珍寶還重要三分。這件東西能買他們的性命,他焉能夠不用盡了手段和我歐陽子奇爭取存亡?”歐陽孝仁聽到父親這個話,有許多不能了解之處,父親說話那麼鄭重,並且這次的事,他老人家十分動心,足見關係著生死存亡。自己雖是有懷疑,可是也不敢多說多問。那歐陽孝義他卻忍不住向老莊主問道:“父親,究竟你老人家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值得他們這麼拚命地非要得到手中才肯甘心?你老人家平日常常地教訓我們,不要過分了貪心,熱望著功名富貴。在這思鄉嶺赤霞山莊布衣蔬食,能夠溫飽,就應該知足。何況父親已經這麼大年歲,自己也洗手江湖這些年了。孩兒看,不論有多麼貴重的東西,索性送與他們,免得非爭個你死我活不可。咱們把事情看得淡一些,不也就可以完了嗎?”歐陽子奇聽到孝義這番話,不責備他,反而含笑點頭道:“孝義,難為你還能說出這些個明白話來,很好!你話說得不錯,不過事情的輕重你還不懂,父親我自幼奔走在江湖道上,家無恒產。隻憑一身創業,你們也知道來在思鄉嶺在赤霞山莊住了下來,尚沒有多少年。我們現在雖不說窮,也不是大富大貴。這點小小的家業,我一手成來,一手散去,沒有什麼可惜之處。真若是我收藏著珍寶古玩,有人來算計我,我倒願意雙手奉送。我一身能活到多少年?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在塵世上也不過還有短短的時光,我焉能那麼糊塗貪心不息,得到殺身之禍,把那珍寶留下來?自身也不帶到土裏去,不過是留給兒孫,兒孫自有兒孫福,不與兒孫作馬牛,我是丟得開放得下,不是那種事,你看錯了!現在你也不要再多問,到時候必要原原本本全說與你們弟兄兩個。現在我隻有盡我所有的力量保守我赤霞山莊不受外人來侵擾,想盜取我這點東西,我還得看看他的手段如何。”歐陽孝義不敢再問這些事。他卻忽然想起那瞎子在書房中的情形,此時既已知道他是江湖中一個能手,他一切舉動,全是有所為,遂把那瞎子臨走時伸懶腰打哈欠之事說了,他是故意取笑還是有什麼作為?歐陽子奇撲哧一笑道:“譚曉非,他真個藐視我赤霞莊的人,就這麼任意可侮。但是他在你們這麼兩個沒入過江湖道的少年麵前使用這種手段,亦太以地自貶身價了。不過他弄巧成拙,可惜信書房不是藏寶之所。他到這裏下手,不過叫他多費些功夫。也很好,叫你們哥兩個也長長見識,開開眼,你們以後也就不敢輕視江湖綠林道,其中頗有些奇才異能之人,他們手底下那種小巧之技,也不是三年五載能練得出來的。他臨出去那種動作,在綠林這名叫‘量天尺’他正是認定了他所要的東西,就在我這書房之內。我看他三日內還要到我赤霞莊來走一遭,咱們要好好地接待一下,不要辜負了他這次美意。”孝仁、孝義哥兩個對於父親這種半藏半露的話,雖然聽岀些內裏情形來,但是和這瞎子鬼見愁譚曉非,究竟是有什麼仇怨,他老人家不肯說出,兩人也不好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