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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燕金蓑鐵燕金蓑
鄭證因

這天正來傍晚的時候,天氣還在熱著,這兩位少爺孝仁、孝義,全站在莊之落樹蔭下,遠遠望著容江的江流、往來的帆影,和那倦鳥歸巢、農人歸去,這種景色如畫圖一般。歐陽孝義向孝仁說道:“哥哥,你看那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江麵上帆船,風帆滿行地在中流疾駛著,一群群的海鷗在水麵上倏起倏落,太陽在沉下去,江麵上照出來萬道金蛇,畫圖上哪有這麼好看?我們整天地盡自埋頭在山莊裏麵,就是出去打獵,也就是在近山一帶,哪能夠往遠處去?咱們明天稟明了父親,到容江裏雇一條船,痛痛快快遊玩一番,哥哥你看怎麼樣?”歐陽孝仁搖了搖頭道:“我何嘗不願意?隻怕父親未必允許吧!他平常不是總說過,不準我們私自到山下去,連入山打獵全要定規準了什麼時候叫我們回來,不許違反他老人家的話。父親向來說話是說一句算一句,從來不準違抗。我們何必自找那種無趣呢?在這思鄉嶺下上亦能夠覽山川的秀麗,不也就很好了麼?父親曾經說過,我們功夫夠了火候之時,絕不再管我們,弟,咱們就好好地練功夫吧。”歐陽孝義哼了一聲道:“功夫怎麼叫夠了火候?那種無憑無據的事,無法做準,再練十年,要說不夠火候也是一點辦法沒有。難道咱們就在這思鄉嶺等一輩子?真是怪事,我就不明不白,為什麼不準我們到山下去?”才說到這兒,忽然聽得山坡下當的響了一聲“報君知”,歐陽孝義咦了一聲道:“怪事?怎麼瞎子也會上起山來?哥哥咱們快去看看。”歐陽孝仁用手一指道:“二弟你看,那不是從山道已走上來麼?他正是奔我們這莊門前來,倒看看他還想往哪裏走?”這時,那瞽目先生用馬竿點著地,一步步地順著山坡走上來。他那馬竿十分沉重,隨著他腳步往前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那馬竿戳在地上,帶著很大的響聲。看這瞽目先生,年紀有五旬開外,身材中等,麵色慘白,瘦削削的臉龐,唇上已有短須,穿著件藍布長衫,還背著一個梢碼子。這馬竿真長,上麵挑著短短的一個布招牌,上麵寫著許多的字,當中三個大字是“知命子”,旁邊的幾行小字,是能斷人吉凶禍福,壽夭窮通,並且擅治一切疑難大症,是一個算命更兼行醫。那布招牌上所寫的口氣非常大。這時,他已經走到了莊門前樹蔭下,歐陽孝義低聲向哥哥孝仁說道:“大哥,你看這位先生好大的本領,這一說他不成了活神仙一樣了麼?能斷人吉凶禍福,壽夭窮通,我真不明白他有這麼大的本領,他幹什麼提著馬竿滿處撞?大城市中有名的星相家很多,也沒有他這麼大口氣,並且他還能夠給人家治疑難大症,這位先生也真神乎其神了!咱們閑著也是沒事,晚飯還得一個多時辰,咱們何不把他叫住開開心不好麼?”歐陽孝仁做事慎重,他知道這全是吃江湖飯的,若是知道他一派大言欺人,索性不去理他,和人有什麼相關?遂低聲攔阻道:“二弟,不要胡鬧了,何必跟他找這種不肅靜?並且你看他雖是一個失了目的人,他越發地比有眼的人精明靈巧,我們一個顯露岀是故意拿他取笑,江湖上生意人,是不吃虧的。惹出麻煩來,找不出痛快,反倒找一肚子氣,不必了。”這時那瞽目先生已經向前走過去。可是過了莊門不遠,他竟自慢慢地貼近了一處人家,這報君知不住地響著,別人先覺著他一個失目的人,竟往這種地方來,認為岀奇,也出來看。這時,那瞽目先生竟自扭著頭,問道:“借問一聲,前麵還有路沒有?”這裏有一人答道:“先生,你怎麼上這種地方來?這幾裏的山道難為你上來的,前麵沒有什麼好走的道路了。除了思鄉嶺赤霞莊一帶,往前去,也沒有什麼人家。先生快快回去吧,天可就快黑了。”這瞽目先生停住腳步說道:“有勞你老先生的指點,眼前無路早回頭,這可應到我瞎子身上了。我聽人說,這思鄉嶺是個好地方,雖則是個山莊,住著全是有錢的人家,我所以要趕到這裏,趁些生意。不要緊,天黑可也是一樣,我這沒有眼的人,經年累月無時不在黑暗中。可惜我學了一身本領,始終遇不到真識貨的。別看我沒有眼的人,我一身所學,有眼的人能夠像我這點能為的,我還真沒聽說有幾個呢。我就敢說大話,我算命治病,哪一樣不靈驗?我把這馬竿送給他。”他自言自語已經轉過身來,又向赤霞山莊前走回來。

這歐陽孝義,從小就最淘氣,不過方才哥哥攔阻著,不敢不聽他的話。此時這瞎子又走到前邊,他卻趁著哥哥不防備硬闖了過去,招呼道:“先生,你好大的本領,你能夠像你布招牌上所寫的那麼靈驗麼?算命要多少錢,治病要多少錢的脈禮?”這個瞽目先生卻扭著頭答道:“我這個算命治病,和別人不同。我取財有道,我既說是壽夭窮通全能算得出來,若是富貴中人,我得多叫他破費些。若是窮命人,和我瞎子差不多的,我願意指引他的迷途,還不向他要卦禮錢。叫我看有病的,我也按症輕重取馬錢,半積陰功半積財,這哪好定出價錢來?這位爺,你是算命,你是治病?”歐陽孝義道:“我沒有病,想叫先生你給我占一卦,你隻要算得靈,我定要多給你些錢。你要算不對,可別怨我對不起你,那算你本領沒學到家。”這先生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好,可是我也有言在先,算命占卦是誠則靈,你若不誠心誠意可不必叫我瞎子丟人現眼。”歐陽孝義一邊笑著,一邊把馬竿的下半截抬起。這根馬竿極粗,通身作赤紅色,擦得很亮,下麵包著一段鐵箍。歐陽孝義手指合攏握著馬竿,指尖是正好對上,已經覺出這馬竿很重,遂說道:“先生,你這馬竿是什麼木頭的,怎麼這麼重?你拿著它不嫌累麼?”這瞽目先生道:“少眼無目的人,滿處裏瞎撞,不定走到什麼地方,近山一帶到處有豺狼,我拿著這麼個得力的家夥,一半仗它替我引路,一半也用它防身。”歐陽孝仁十分不悅,二弟既已把這先生領著往裏走,自己也不好再攔阻他了。

歐陽孝義領著這瞽目先生繞過了前麵客廳,轉奔東邊一道月洞門。這東跨院有三間書房,是他們弟兄兩人讀書之所。歐陽孝義領著瞽目先生進了書房,跟進一個莊丁來,是他宅中做過六七年的仆人了,名叫周升,人很誠實。他見少莊主把這個瞎子領進後邊書房,他就知道少莊主今日非要弄出別扭來。“這書房雖說是兩位少莊主讀書之所,可是從來不準閑雜人進來,老莊主偶爾地也到這裏小坐,仆人們往往因為收拾得不幹淨,受了申斥。這時卻把一個瞎子領到這裏,叫老莊主知道了定不肯饒。”周升進來也為著是看少莊主叫他算一課趕緊地打發走,把這件事瞞過去,也就罷了。周升走進書房,歐陽孝義道:“你跟來做什麼?這裏沒有你的事,我可告訴你,不準你向老莊主去說。”周升卻賠著笑臉道:“少爺,我也來聽聽這位先生算卦怎麼個靈驗法!你們這思鄉嶺上終年也看不到算命的先生上來,我不會告訴老莊主的。”歐陽孝義這時惦著和瞽目先生說話,遂不再管周升,任憑他站在門旁。那先生落座之後,開口說道:“這位爺你占一課麼?請你報上生辰八字來,我給你細推算推算。”歐陽孝義遂把自己年歲生辰說與他,這先生按著天幹地支把八字排好,向歐陽孝義問:“你這是給你自己算給人家算?”歐陽孝義道:“怎麼這還有分別麼?我從來不算命,我這是給別人占一課,你算算這人命運如何,家世如何,隻問過去的事,你別提將來的。先生,你卦上既然有準,咱們從那有憑有據的事情上占算占算,未來的事任憑他好壞,那是毫無憑據的,倒不必談了。”那先生卻帶著笑點點頭道:“這位爺,你倒很明白,這一來也可以足見我瞎子有本領沒本領了。”他說著話,跟著用手指掐著天幹地支之數,一路地沉吟掐算了一陣,把頭微抬了抬,兩隻白眼珠向上翻了翻,正對著歐陽孝義說道:“這位爺,你這一課占得要叫我看起來,應該賺你的雙份卦禮。此人福祿優厚,落生就生長在富厚之家,他從三歲紮根,到十三歲這一步運落了,‘嬌生慣養'四字,從十三歲後,是五年一步小運,十年一步大運,在這頭五年中,風平浪靜。爺台,你說此人今年一十八歲,這正是他第二步運轉換的時候。好在爺台是明白人,君子問過不問福,你又是替別人占卦,我更可以大膽地說岀來,他眼前可正交到一步壞運。從十三歲到十八歲,這是五年最後交運的時候,隻要一交十九年的流年,可有一步極大危險,並且事情的應驗,還遠不了,遠則百日,近則十天,必有應驗,要聽我瞎子的話。”歐陽孝義不等他底下話說出,搶著說道:“依先生你定然有法解救,給他禳解禳解,定能脫過這步大難,對不對?先生要用多少錢?你說出個數目來,我也許能夠替他墊辦,因為這一卦上的本人,他是個苦人,漫說錢多少拿不出,錢多了他也沒有,先生你知道他是做什麼的?”這位瞽目先生立刻把麵色一沉道:“這位爺你怎麼這麼講話?你把我瞎子看成了江湖生意門了,你不要冤屈了好人。我自從行醫舊卦以來,就沒有算錯過一次,你說我算的這一卦本人是個苦人,你那是欺負我瞎子看不見。我說這一卦中斷定,從落生到現在,十七年來比蜜還甜,你反說他是個苦人。這個苦人現在哪裏?你能把他叫來,我不止於會占卦,我還明白些揣骨相法,我摸到了他,就能知道爺台你說的話是真是假了。不過我瞎子是個沒眼睛的人,爺台你好歹地弄一個人騙我,那可就不對了。”歐陽孝義看看哥哥歐陽孝仁微微一笑,向這瞽目先生道:“我哪好來騙你?我說的這人他是我家中一個小廝,一個當小廝的,他還會那麼好的命運,這不是怪事麼?”這瞽目先生立刻站起道:“好吧!既然是我這一卦占錯了,算我經師不到,學藝不精,這位少莊主我不要你的人禮錢,總對得起你了。”歐陽孝義咦了一聲道:“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是少爺,這可是怪事?方才不這麼招呼我!”這瞽目先生毫不介意地說道:“眼瞎心不瞎,沒有眼還有耳朵,這屋中有一人分明這麼招呼你,所以我知道你是少莊主,少爺!你們算是無緣,我更沒經自己算一卦,我今日日幹不對,時日不佳,我奔到思鄉嶺來,沒得著好處,反先栽個跟頭。從今以後,我再不做這種傻事。思鄉嶺這裏,我是不來了。勞駕把我瞎子領出去吧!”歐陽孝義向哥哥一點手,指了指瞽目先生的馬竿,叫哥哥來領著他。歐陽孝仁站在一旁,始終地沒發話,任憑歐陽孝義去胡鬧,自己生怕惹岀意外是非。這時,瞽目先生已然站起等著,忽然往上一揚雙臂,伸了一個懶腰,帶著十分困乏的情形。歐陽孝義伸手把站在門旁的周升拉了過來,叫他領著先生的馬竿,自己卻從身邊掏出了半串錢,往瞽目先生的手中一送道:“雖說是你算錯了,叫你進來辛苦了這半晌,我倒有些心不忍,這幾個錢給你作卦禮吧!”這瞽目先生竟自接了過去,用手摸著,還數了數數目,放入他布囊中。周升這時把馬竿拉起,歐陽孝義他卻躡足輕步走出書房,歐陽孝仁也跟著出來,卻低聲招呼孝義:“你還想做什麼?”歐陽孝義卻連連擺手,不叫哥哥來管他,緊跑出這跨院去,往旁一轉,後麵的夾道內正是廚房。他跑到屋中,東張西望,廚師見這位少莊主慌慌張張,“他是為了什麼事?”才要問時,歐陽孝義已把一盆淘米水捧起,如飛向前麵書房跑去。這時,那周升把瞽目先生已然領出跨院,向廳房院中走來,歐陽孝義把這個瓦盆放到地上,他腳底下一點不帶聲息,到了仆人周升的身旁,伸手把馬竿接了過來,向周升擺擺手,把他推開。歐陽孝仁看到弟弟這麼胡鬧,倘若把這瞽目先生摔個好歹如何是好?隻見歐陽孝義領著這先生,向他說道:“先生,這一趟到思鄉嶺來,你大約打算得蠻好,現在總算如了你的心願,沒白來這一趟,你有這點本領,自管到這一帶施展施展,準有你的好處。先生你說是不是?”這瞽目先生哈哈一笑道:“少爺,我還有能耐麼?我覺得我已經夠栽跟頭的了。”歐陽孝義笑了一聲道:“先生,你自己既有占卦,怎麼不給自己算算,哪一方有財,哪一方有喜,隨著你的心意找你的順利,豈不較比平常人有把握麼?”這瞽目先生微微一笑道:“這位爺,你這真說的是笑話了,我若有那麼大本領,準知道財神爺在哪一方等我,哪兒窖藏我伸手去拿來,還用得著我整天瞎撞麼?”歐陽孝義把馬竿已經放下,卻向他打趣道:“先生你這個話可不對了,你占卦算命倒是靈驗不靈驗,你連自己的命運全算不出來,還能給別人推算麼?”瞽目先生道:“這個話倒不能這樣講了。人的壽夭窮通,每個人不同,像我們落個雙目失明,學得這點江湖小技,昏天黑地也要謀生,我們的命還用推算麼?生在江湖裏都為苦命人,我們瞎了眼的比黃連還要苦上三分,我們這種命運,反用不著推算了。至於給別人占算吉凶禍福,也不過是叫人家趨吉避凶,至於真個求官求財,我瞎子說出了,那一方占卦的就能稱心如願,那麼天下就沒有貧寒下等人了。”這時,歐陽孝仁已經在莊門口站住,見歐陽孝義還是不住地向瞎子囉唕,遂招呼著歐陽孝義趕緊回去。這瞽目先生用那馬竿點著山道,緩步地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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